王昉之张了张嘴,心下仍有数多疑问,未可宣诸于口。
她与他的立场,如何能交浅言深。
张钴的目光却好似穿透了她的迟疑:“无其爵,不敢服其服。”
王昉之这才垂头看了自己所着深衣。
原来如此。
这件衣服原属于她的母亲,虽是粗葛布所制,但贴里用了素纨。
更遑论染以端重的绀色。
她注定无法真正融入这片尘埃。
“受教了。”她微微屈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数。
张钴颔首,算是承了她的礼。
青幔车驾已近在咫尺,车夫搓手顿足,焦灼四望。
王昉之撩起车帘,一股陈年布帛与暖炉余烬的气息扑面而来,温煦如春,与外间凛冽刺骨的寒意判若两境。
她侧首回眸,目光最后一次投向街衢深处。
雪愈发急切了,密密匝匝,无声地覆盖下来。
张钴的身影已在漫天飞雪与纷杂人潮中渐次消融,终至杳然,恍若幻影。
“吁——!”车夫一声低喝,马车在司空府邸巍峨而沉重的乌头门前缓缓停下。
玄漆沉黯,金钉如星,门庭威压扑面而来。
方才车中倦意与软态,甫重临这巍巍象征家族之门庭,便须尽数敛去,不可稍加展露。
父亲的随侍见她入内,忙道:“女公子,主公已久候多时了。”
也不知他在前厅等了多久,袍服皆被风雪侵湿。
王昉之快步穿过回廊。
父亲的耳目依旧通明。
她深知今日片刻的任性,必将招致惩戒。
无非是,再次亲手掐死那只羽翼未丰的鸲鹆雏儿罢了。
厅内,烛火摇曳。自昨夜燃至此刻,案头所余已不及半,烛泪如珠,蜿蜒堆叠,竟凝成琥珀色裙裾。
地龙深处,上好的银丝炭偶有轻微噼啪,散着松木余香。
王昉之趋前,取下温在红泥小炉上的青瓷茶壶,为父亲徐徐注满一盏热汤。
棋枰上摆着一局残局,黑白子胶着相错,是囚龙之势。
王应礼宽袍大袖,踞坐于茵席之上,姿态疏朗,颇有几分南阳高士的隐逸之风。
他目光不离棋局,指间拈着一枚温润墨玉棋子,轻轻叩击着枰边。
“此局乃与司徒对弈所遗,”王应礼于棋枰中腹落下一子,“彼时局势危如累卵,为父几近尽失全局。然今日深思,绝境未必无生机,端在洞明局势,寻得那一步活路妙手。
你且来,与为父共弈此残局。”
“父亲素知我棋拙。”王昉之口中谦辞,却已依言正襟危坐于父亲对面,捏起一枚白子。
“你可知此局如何破?”
“棋局之上乱中求变,恰如马融谋立于梁冀与李固之间。”
前朝外戚梁冀擅权专政,而清流李固遭其构陷诛杀。马融为梁冀做《大将军西第颂》,至今日仍被视作文士变节。
王昉之此言,绝非善喻。
她在暗讽他。
她在用最不堪的历史污名,刺痛他引以为傲的士人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