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好似松了口气:“中郎直言。”
“值此艰难时世,陛下当躬行节俭,以为天下先。”赵怀洲的声音好似玉罄击入空寂殿堂。“臣以为,岁终大禘,仪典不可废,然用度可省。
何不将宫中用度减半,诸王、勋贵、百官俸禄,亦按秩递减三成,直至明年夏税入库?”
利可诱之,也可迫之。
司徒雍容的面容瞬间掠过一丝难堪的愠色。
张钴此刻提出的建议,条条切中要害,却也条条犯了大忌讳。
釜底抽薪,从所有人身上割下一块肉充为国用。
何其公平,何其危险。将所有人绑上大卉这艘四处漏水的破船,逼着众人共渡难关。
司徒缓缓抬头,“中郎心系国用,拳拳之意,老臣感佩。然此议,恐非善策。俸禄之出,大半源于州郡赋税,州郡困顿,减俸亦如杯水车薪。”
张钴却冷笑一声,寸步不让:“州郡赋税虽困,然东都世家豪族,坞堡相连,仓廪殷实者,岂在少数。臣以为,此议为试金石,可观天下公忠体国之心。”
他的话太过直白,令所有人都愣了愣。
公忠体国是挡在皇权与世家之间的遮羞布。如果诸位公卿不应允,难保张钴不会将这块遮羞布撤下来。
王昉之亦是怔了怔。
司徒自持身份,不屑再与张钴这等武夫在御前争口舌之利,恐失体统,遂闭口不言,只将目光沉沉投向御座。
殿中顿时响起数位大臣的反对之声,或引经据典,或诉诸情理,言辞激烈。
张钴则寸步不让,辞锋锐利、气势逼人,尽显背后赵怀洲的强势意志。
在这一场风波中,她的父亲王应礼始终没有说话。
父亲究竟在权衡什么?
最终还是由皇帝定夺。
“太常、少府诸署,务求务实简朴,一应耗费,着大司农会同御史台,严加核计,凡可省之费,务必裁汰。”皇帝顿了顿,目光愈发清明,“宫中用度,自朕以下,即日起减半。
至于百官俸禄,着尚书台会同大司农,详议俸禄递减之策,务求公允,既可稍纾国用,亦不致动摇根本。议定之后,再呈报于朕。”
司徒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虽仍不满,但已是相对合适的结果。
至少减俸三成的利刃,还遥遥悬在眉心,没有立即落下来。
这给了他,也给了所有世家门阀,斡旋与反击的时间。
旨意将由王昉之草拟,尚书台发出。
可这看似折中的圣裁,实则是将一块炽炭塞入她手中。
减俸之议,无论最终如何公允,必遭豪右切齿。
父亲方才的沉默,是否预示了王氏在此事上的立场?
王昉之垂首领命,心中已预感此事的棘手与暗流汹涌。
群臣告退,衣冠窸窣,王昉之亦随班列转身欲退,却听身后玉罄催发。
“尚书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