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农掌度支,洞悉国用。既言耗费过巨,当有详陈。”
大司农掌大仓事已有十数年,盘点每年太仓粟数,如数家珍。尤其是提到太仓之粟,去岁尚余无百万石,今岁诸州郡赋税因灾蠲免、转运迟滞,实入仓者不足三百五十万石。
太仓存粟,扣除京畿百官禄米、禁军粮饷及诸陵、宫室、苑囿日常支用,仅堪维持至后年仲夏。
若遇变故,难保没有断炊之虞。
国用艰难是实情,但被大司农如此直白摊开在御前,还是让习惯了礼仪排场的公卿们感到一丝不适。
但这些盘踞朝堂多年的老狐狸们,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波澜不惊,竟无一人出声置喙。
王昉之默然闻听,胸中如沸鼎翻腾,百感交集。
作为朝廷命官,她理应为国分忧;可作为琅琊王氏的女儿,坞堡高墙之内,亦有她血脉相连的宗族亲眷,享受着荫庇与财富。
太仓与少府不丰,并不代表豪族坞堡不丰。
世家豪族对土地、人口的倾吞只是没有摆在台面上。
世家闭口不言,方能更易于此无声处坐拥膏腴,于无声息间网罗生民。
“大司农忧国之言,甚切朕心。昊天仁德,垂怜下民,岂忍见坛场奢靡而饿殍在途。”皇帝扫过诸位公卿,好似又一次体悟到权柄失衡的无力。
典仪筹备期间各个环节都有丰厚的油水,这笔钱帛不会入太仓,也不会入少府。
皇帝只得又问:“司徒公,卿掌教化,总领百官,以为如何?”
被他点名的老者紫绶金印、面容雍容,亦是东都顶级门阀陈郡谢氏的家主。
司徒出列一揖,一派世家领袖的端凝气度:“陛下圣明烛照,体恤民艰,实乃万民之福。司农所虑,自是老成谋国。
然岁终大禘,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乃上承天命,下固社稷之根本。若因一时困顿而减损仪制,恐非但不足以感格上苍,反示天下以气馁之象,动摇人心根本。”
他说的话也切中皇帝所虑。
大卉上国气象,岂能因些许饥馑而自降身份。
德阳殿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世家门阀数百年沉淀的威势与智慧。
纵使皇权更迭如走马,这殿上永远会有新的世家代表,如同磐石般矗立,与皇权形成微妙的对峙与共生。
甚至可以说,这些世家是中枢的基石。
天子毕竟登基未久,羽翼未丰,与这些浸淫朝堂数代的巨擘周旋,终究显得稚嫩。
他已感知世家之弊,却难免在具体事务上被其牵引。
在老练的舵手眼中,他也不过是风浪中一艘尚需牵引的小舟。
司徒见皇帝犹疑,又道:“州郡艰难,漕运梗阻,此乃人事之弊,当由有司竭力疏通,严惩怠惰贪渎,岂能因噎废食,迁怒于祭祀之礼?”
司农本意只在直陈困难,无意卷入党争漩涡,见司徒如此坚持,亦只能颔首称其有理。
时局一边倒,方才挑头的御史大夫,此刻心中已生悔意,身为帝党,他并非不知进退的莽夫。
“司徒公所言,亦为老成谋国之论。”天子语气踌躇,显是陷入两难。
司徒的道理冠冕堂皇,但这道理之下,分明是世家的道理。
“陛下。”始终未作声的张钴突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