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非是寻常讯问,而是剥丝抽茧,直抵人心幽微处的较量。
“父亲所言极是。”王昉之应道,“女儿这便命人将采荇带至西偏厅。彼处僻静,外有回廊相隔,内无闲杂,最宜问话。”
王应礼微微颔首:“审,亦须有度。纵是审仆,亦不可坠了世家风仪,堕于酷烈之途。然其言虚实,关乎阖族安危,不可不慎察。”
世家行事,自有其章法。
王昉之颔首称是,当即唤来心腹家令吩咐几句。
西偏厅内,光晕只聚于方寸。王昉之端坐主位,王应礼则隐于侧后方屏风之内,只留一道沉凝的影子。
少顷,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拖沓。
两名健妇架着采荇步入厅中。
采荇钗环散乱,鬓发蓬松,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惊惶未褪。
她不敢抬眼,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裙裾前的一小片阴影里,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王昉之并未急于诘问。
张钴对采荇的的品评,此刻如附骨之疽,盘桓不去。
他最终看似入彀,实则是居高临下,洞悉全局后以之为筹,自谋其利。
其间凶险,毫厘之差,便是倾覆之祸。
采荇。
张钴的言语其实更是警醒于她。
警醒她今日之局如履薄冰,警醒他早已窥破她所有机枢,更警醒她,身侧之防,并非无懈可击。
魏冉之生死、王氏之清誉、父亲之安危,皆曾系于此一线。
她迫切地想勘破其中缘由,那根名为背叛或愚忠的线头,究竟藏匿于何处?
“采荇,”王昉之终于启唇,“你且自辩。”
采荇闻言,猛然抬起泪眼:“女郎,奴见军汉凶神恶煞,一时惧极。彼时只念女郎千金之躯,声誉重于泰山,见那等凶徒竟欲开棺,一时血涌上头,勿使女郎清名受辱。”
王昉之不免一哂。
她少时曾与母亲一道入宫,曾有幸目睹贵霜国使节献艺。
那金发碧眼的胡人,于波斯绒毯之上,辟就一方玲珑天地。
其取一纯金鸟笼,笼中唯嵌宝金雀一尾,翎羽灿然,宛然如生。
他唇齿翕动,诵咒喃喃,十指翻飞若蝶舞。倏忽间,但见金雀破笼而出,绕梁三匝,流光溢彩,满座皆寂,唯余惊叹。
然当众人目眩神迷,尽为金雀所摄之际,胡商广袖轻扬。说时迟,那时快,那悬于半空的华美金笼,竟于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只玄鸦!
其羽如墨,其声聒噪刺耳,振翅疾扑宫灯,烛火摇红,骇得女眷花容失色。
使节抚掌大笑曰:“世人但见金雀翔空之华光,谁曾觑得空笼之内暗蕴玄机?此乃雀笼易影之术也。眼之所及,未必为真;心之所系,亦属空花!”
如今,采荇忠心护主的飞身一扑,不正是那令人心旌摇曳的金雀破笼之象?
但采荇是否在赌,将张钴的疑心变作隐匿于笼中的玄鸦。
“你可知,若无你此一扑,张钴或已扬手放行?你声声护主清名,几将阖府推入万丈深渊。这便是你的赤诚之心?”
此诛心之问,令采荇面若死灰:“奴愚钝!只是当时思虑不周,绝无戕害女郎之心。望女郎念在多年侍奉微劳,网开一面。”
她涕泪滂沱,以额抢地,咚咚作响。
王昉之动摇了一下:“采荇,你随侍我侧多年,我待你如何?”
采荇跪伏哭泣,额上血痕混着泪水涔涔而下,狼狈不堪,“女郎待奴恩同再造。”
恩同再造。
王昉之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不免泛起苦涩。
若恩情当真如此深重,岂会换得如此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