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局势如若为棋局,那么如今棋盘落定,胜负已分。
张钴若再强行阻拦,已是无理取闹,徒增笑柄,更坐实了他有意刁难琅琊王氏的嫌疑。
这绝非赵怀洲此刻愿意见到的局面。
他垂眸瞥过采荇,眼底更浮起几许玩味:“这婢子方才扑来之势,竟成神来之笔。情真意切,惊恐万状,愈发衬得棺中之深邃莫测。”
“中郎谬赞。”王昉之心中波澜起伏。
事到如今,她反而松了口气,这证明张钴已看透并选择了入局,而非掀桌。
千般机巧布局,竟被他寥寥数语,如弈局拆解般点破。
一时间,被勘破隐秘的兴奋,尽数涌上心头。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分享秘辛般的亲昵:“女公子所求,非为令我窥见破绽,诱我围棺查验?
如此声东击西,大费周章,想必其人如游鱼入海乎。”
她迎上张钴探究又激赏的目光,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中郎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然,此乃王氏家事。”
他唇角勾起一个洞悉全局的、带着棋逢对手般愉悦的弧度。
“女公子想必心中已有定计。钴虽不才,却也非那等不识趣、不解风情之人。钴听闻女公子擢升尚书,他日同朝为官,还望不吝赐教,共襄王事。”
他最终接受了这个结果,不仅认可了王昉之此局棋的精妙布局与深远用意,更借此为自己寻得了一个不损及自身利益的体面台阶。
这番表态,更是隐晦地表达了,关于魏冉之事,他无意再深究下去。
与此同时,他还不动声色地将一个消息提前透露给王昉之,她其擢升尚书之位已成定局。
“中郎消息之灵通,令人叹服。”王昉之与他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张钴却不再多言,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小巧玲珑、通体莹白的玉蝉,玉质温润,雕工古朴。
“今日得见女公子智勇,实乃意外之喜,亦令钴心生感佩。”他将那枚玉蝉轻轻放在牛车简陋的车辕之上,动作带着几分郑重。“古语云,‘蝉者,皭然泥而不滓。’此蝉虽栖于陋辕,然其性洁、其鸣清,盼女公子亦能持守本心,卓然于世,望善自珍重。”
张钴指尖那枚玉蝉甫落车辕,温润莹白,与粗陋木纹相映,恰似雪落尘泥,兀自皎然。
此物非是俗礼,乃君子相赠之佩。
蝉蜕于污秽,饮露高鸣,其意昭然。
但王昉之此刻却难以猜透张钴的深意。她不愿深究,亦不能深究。
她只微微屈身:“今日得中郎明鉴,使王氏微名不堕于尘埃,此恩此情,王氏阖族铭感五内。”
认下张钴这一份恩情,不着痕迹地封缄了此局,是她如今最好的选择。
“女公子言重了。”张钴不再纠缠于言语机锋,声音朗润,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温雅腔调。
更夫又敲过一轮,载着魏冉应已离开雒阳地界,没入莽莽山川。
棺中铜臭,浊流暗涌,却终是为他,冲开了一条生路。
她与父亲协定此局,兵分三路。
一是她在明面上直接与张钴交锋,二是父亲乘青帷车往北郊去,三是魏冉跟随采买仆从一道出城。
既然所有交锋都在明面上点到即止,王昉之只向张钴微一颔首,便领着魂不守舍的采荇,以及一众屏息垂目的仆从,默然转身,复归府去。
街衢之上倒不似清晨寂寥。
王昉之端坐车中,疲惫已极,便放下帷帐闭目养神。
他们到府中时候,王应礼尚未回来。
府内仆役垂手肃立,无人敢多言一句。
沉滞的空气,也因主仆一行带着一身未散的风波而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