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一行的船影隐没在海平面的第三日,阿河抱着一叠厚厚的图纸,站在了都护府的议事堂前。
纸上的墨迹早己干透,是他与东极学子们彻夜不眠的成果——在原先试验山塘与泄洪沟的基础上,他们将东极二十三座山峦、十七条溪流尽数标注,规划出六座主力山塘、西条连通性泄洪沟、二十余处天然石盆缓水区,妄图将那夜守护试验山塘的经验,铺成覆盖东极半壁山区的水利网。
“都护,这是我们拟定的山塘推广草图。”阿河将图纸缓缓铺开,指尖落在最西侧的青麓山一带,“青麓山周边有三个村落,年年暴雨都要被山洪淹了田地,是最该先修山塘的地方。”
阿砚俯身凝视图纸,眉头微蹙却难掩赞许:“你们想得周全,只是青麓山……”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青麓山是东极族人供奉山神的圣地,山下的溪流,族人都视作山神的血脉。往年我们便是想修一条简易水渠,都被族人拦了回来。”
阿河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一紧。他自幼在东极长大,自然知晓山神信仰在族人心中的分量——东极多山多水,先祖世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久而久之,便将山河的喜怒都归于山神。在族人眼里,动山、改水,皆是对山神的亵渎。
“可那夜的雨,我们靠山塘保住了梯田。”阿河抬头,眼神坚定,“山神若真护佑族人,便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田地被冲毁、家园被淹没。我们修山塘、挖泄洪沟,不是亵渎山神,是借着山河之势,护族人平安——这,才是对山神真正的敬畏。”
一旁的周先生点了点头:“阿河说得有理。我们可以先去青麓山的村落,试着跟族人讲清道理。只是族人的旧念根深蒂固,你们要有耐心。”
阿河将图纸卷起,紧紧抱在怀里:“我知道。裴兄在长安要面对朝堂的非议,我在东极,便要破开这俗念的枷锁。我们约定好要共织山河之网,我绝不会半途而废。”
当日午后,阿河便带着阿宁、阿柚等几名东极学子,背着山塘图、水害记录册,还有那夜雨夜守山的碎石样本,动身前往青麓山。
青麓山的山路,比试验山塘那边的更崎岖。山间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在族人耳中,那是山神的低语。
山脚下的青麓村,炊烟袅袅,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静谧。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位白发老者,手里捻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见阿河等人走来,老者们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阿河,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为首的老者是青麓村的族长,也是东极族中最敬重山神的人,人称青伯。他看着阿河怀里的图纸,眼神里满是警惕,“我劝你们,赶紧离开。青麓山的山,青麓溪的水,碰不得。”
阿河停下脚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青伯,我们今日来,是想给村里修山塘。”
“修山塘?”青伯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你是被长安来的读书人迷了心窍?山塘要动土筑坝,要改溪流的走向,那是挖山神的根基!去年山下修水渠,山神发怒,降下暴雨冲毁了田埂,你忘了?”
周遭的族人闻声都围了过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是啊,阿河,不能修!得罪了山神,我们都要遭殃!”
“长安的法子再好,也不适合我们东极!我们祖祖辈辈都靠着山神保佑,何必多此一举?”
“动水就是亵渎山神,赶紧把图纸拿回去!”
阿宁气得脸颊通红,正要开口反驳,却被阿河拉住了。
阿河缓缓展开图纸,走到青伯面前,指着上面的试验山塘:“青伯,您看,这是我们在东山修的试验山塘。几日前那场一尺二寸的暴雨,东山的梯田几乎完好无损,就是因为这座山塘。”
他又从书箧里拿出那夜堆分水坝的碎石,还有记录水位的木尺:“这是我们雨夜守山时用的石头,这是我们测量的水位记录。以前东山的梯田,一场暴雨就要毁三成,可这一次,不足一成受损。”
“那是东山的山神宽厚,不是你们的山塘有用。”青伯别过脸,不肯细看,“青麓山的山神性子烈,容不得半点冒犯。你们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说着,青伯抬手一挥,几名年轻的族人便上前一步,挡住了阿河等人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