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如同救赎般响起,打破了魔法史教室那沉滯的氛围。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活动著僵硬的脖颈,准备逃离这间令人昏昏欲睡的教室。走廊里的喧闹声隱隱传来,对比鲜明。
埃德里克却不急。他仔细地將羽毛笔插回墨水瓶,把写满的羊皮纸卷好,动作一丝不苟。他看到宾斯教授正慢悠悠地、毫无阻碍地穿过讲台,似乎打算像往常一样,直接飘向墙壁,回到他那些属於过去的时光里。
机会稍纵即逝。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宾斯教授活得够久,他知道很多事,或许……
埃德里克抱起书本,快步走上前,在宾斯教授即將完全没入石墙前,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著求知慾的语气开口:“教授?”
宾斯教授的半透明身体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来,模糊的眼睛似乎努力聚焦在他身上。“嗯?还有……呃……问题吗,布莱克伍德先生?”他的声音依旧飘忽,但似乎因为刚刚的加分,对埃德里克多了那么一丝微弱的“印象”。
“是的,教授,”埃德里克语气恭敬,眼神专注,扮演著一个对霍格沃茨歷史充满好奇的优秀学生,“您刚才讲述的妖精叛乱和《魔杖使用协定》让我对霍格沃茨教授们的传承非常感兴趣。请问……您在这里任教多久了?我听说霍格沃茨的教授们通常都会任职很长时间?”他巧妙地將话题从枯燥的歷史引申到教授本身,这是一个看似自然无比的过渡。
宾斯教授飘在那里,似乎在检索他那跨越世纪的內存。“多久……哦……让我想想……”他慢吞吞地说,声音里带著古老的迴响,“我记得……我是在……公元……呃……记不清具体年份了……反正那时候,城堡西边的塔楼还没开始修建呢……”
埃德里克心中微微一动,西塔楼可是中世纪晚期才增建的。但他不动声色,继续引导:“那真是太久了!您一定见证了许多位校长和教授了。”
“哦,是的……不少……”宾斯教授喃喃道,“校长……从德克斯特·福斯科……到阿芒多·迪佩特……再到现在的邓布利多……嗯……邓布利多……”提到这个名字时,他似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取一个相对较新的文件,“他来的要晚得多……很活跃……总有些新想法……和盖勒特·格林德沃那档子事的时候,他还很年轻……”
埃德里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格林德沃!宾斯教授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到了这个名字,仿佛在说一个普通的毕业生。他立刻抓住这个意外收穫,但语气依旧保持著好奇:“邓布利多校长那么早就很有名了吗?那……在他之后来的教授里,有没有哪位也像他一样,特別……嗯……天赋异稟或者令人印象深刻的?”
他真正想问的是斯內普,一个如此年轻就担任院长且深不可测的魔药大师,宾斯教授或许会有些模糊的印象。
宾斯教授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像是在翻阅一本落满厚厚灰尘的名册。“之后……来的……让我看看……”他咕噥著,“斯拉格霍恩……喜欢搞聚会……收集有名气的学生……然后是……嗯……”
埃德里克的心提了起来,期待著他吐出“西弗勒斯斯內普”这个名字。
但宾斯教授似乎跳过了什么,或者那个名字在他浩瀚却混乱的记忆里並未留下足够深的烙印。他反而像是被另一个更遥远、也更刺眼的记忆碎片触动了。
“哦……对了……”宾斯教授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於往常的波澜,仿佛平静死水下的一颗石子,“还有一个……非常特別的学生……后来也回来了……但气氛不一样了……很不一样……”
埃德里克立刻集中了全部注意力:“特別的学生?”
“汤姆·里德尔。”宾斯教授乾巴巴地吐出了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念一个课本上的名词,“非常聪明……极其优秀……级长……男生学生会主席……对学校的歷史,尤其是……斯莱特林的歷史,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拿过所有能拿的奖……几乎所有的教授都对他讚不绝口……”
埃德里克的血液似乎瞬间冷却了些许,又在下一刻加速流动。汤姆·里德尔!伏地魔!他没想到会从这个看似最不可能的渠道,如此直接地听到这个名字!而且,这描述……
一股极其细微的、却足以让他警铃大作的不適感悄然爬上脊背。『聪明、优秀、级长、主席、对斯莱特林歷史超常兴趣、拿遍奖项、所有教授讚不绝口……这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虽然他埃德里克·布莱克伍德绝无可能像那个蠢货一样把自己切片,但他目前正在走的路线——『表现卓越、获取教授关注、挖掘学校秘密、寻求力量——在表面上,竟然与那位学生时代的黑魔王有著惊人的、令人不安的重合度!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绝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羡慕,完美扮演著一个仰慕学长的后辈:“听起来像是位完美的模范生,教授。他后来也回到霍格沃茨任教了吗?”他明知故问,引导著宾斯教授往下说,內心却波涛汹涌。
宾斯教授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信號不良。“回来过……申请过……黑魔法防御术……但当时……迪佩特校长……不知道为什么,没同意……”他慢吞吞地说,然后,接下来的话变得有些断续和模糊,仿佛触及了某种被干扰的记忆区域,“……再后来……他就……消失了……再回来时,已经是很久以后……气氛完全变了……城堡里充满了……不安……很多熟悉的同事都不在了……很奇怪……非常奇怪……”
宾斯教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对自己这段记忆也感到有些困惑,他那半透明的眉头(如果那算眉头的话)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復了那种永恆的、漠然的平静。“……很复杂……记不太清了……年纪大了……”
埃德里克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著。宾斯教授虽然说得含糊其辞,但信息量巨大!伏地魔曾想回校任教被拒,后来再次出现时(显然是指他势力壮大后)给学校带来了恐慌和死亡……而且,宾斯教授似乎对“汤姆·里德尔”前后期的巨大变化感到了一丝“奇怪”,虽然他无法理解这种变化意味著什么。
但更让埃德里克心惊的是这条无意中暴露出的、与自己当前行为模式高度重合的路径!这太危险了!
邓布利多和斯內普都亲身经歷过那个时代,他们都亲眼见过或听过汤姆·里德尔是如何从一个“完美模范生”一步步走向……如果他继续这样高调地追求卓越、尤其是在斯莱特林院內,很难不引起警惕性极高的巫师的联想和重点关注!
『必须调整。立刻。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获得力量是不可动摇的底线,但方式必须改变。不能再模仿那条已被高度警惕的老路。
“原来是这样……谢谢您,教授,告诉我这么多有趣的歷史。”埃德里克迅速结束了对话,他注意到已经有几个学生好奇地看向这边了。他得到了远超预期的信息,也得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警告。必须立刻离开消化。
“嗯……歷史……就是过去的事……”宾斯教授喃喃地说著,似乎又要陷入沉睡状態,身体开始缓缓地向后飘去,眼看就要没入冰冷的石墙。
“教授,”埃德里克最后试探性地、飞快地问了一句,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试图用斯內普的“平凡”来冲淡刚才关於里德尔的危险话题,“那您觉得,现在的魔药课教授,西弗勒斯·斯內普教授,和他相比怎么样?”
宾斯教授已经完全心不在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声音仿佛从墙壁里传来:“斯內普……?哦……地窖那个……总是阴沉沉的……熬药……和西比尔·特里劳妮一样……让人不太舒服……但……没那么……耀眼……也没那么……危险……”
话音未落,他彻底消失了。
埃德里克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午后的阳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传来学生们的欢笑声,远远传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完全冷却他內心的震盪。
『汤姆·里德尔……曾想执教……被拒……再次归来带来恐惧……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速组合。『而斯內普……在宾斯模糊的印象里,是『阴沉、『不那么耀眼、但也『没那么危险的存在……
这次试探,没能挖到多少关於斯內普的直接秘密,却意外地撞开了一扇通往更大秘密的门缝——关於邓布利多和伏地魔的过去。更重要的是,它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猛地照出了他自己可能正在踏入的、充满陷阱的路径。
『好险。埃德里克感到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和决断。『幸好只是开学初期,一切还来得及改变。模仿是愚蠢的行为,尤其是模仿一个已知的失败者。
他抱紧了怀中的书本,那本厚重的《魔法史》似乎也变得沉甸甸的,充满了警示的意味。歷史,果然不只是过去的尘埃,更是未来的路標,告诉他哪些路绝不能重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