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走廊仿佛也隨著课程的更替而变换著气质。当埃德里克跟著人群走向城堡二楼那间固定的魔法史教室时,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沉滯、暖和起来,带著一种老图书馆特有的、羊皮纸和灰尘混合的寧静气息。
如果说魔药课是冰冷的压抑,变形课是严谨的精確,飞行课是新鲜的畅快,那么魔法史课就是……永恆的催眠。这种氛围从踏入教室门槛的那一刻起就扑面而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变成斜斜的、懒洋洋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慢舞蹈。
教室里暖洋洋的,甚至有些闷热。窗外传来遥远的鸟鸣和风吹过禁林树梢的沙沙声,这些鲜活的声音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反而更加衬托出教室內的寂静……以及那如同背景音一般持续不断的、单调乏味的嗡嗡声。
幽灵教授宾斯·卡尔飘在讲台后面,仿佛他本人就是一件被遗忘多年的教学道具。他用那毫无起伏、乾巴巴的嗓音,如同念著一份千年以前的、被虫蛀了的帐簿,絮絮叨叨地讲述著又一场妖精叛乱的细节——“……於是,在第三个满月之夜,妖精首领博格·铁顎率领部下,再次对伍德克洛夫的矮人矿坑发起了衝击,理由是拖欠了七百三十加隆又五西可的锻造费利息……”
这声音仿佛具有某种魔法,不是让人振奋,而是抽走所有的精力。埃德里克前排一个男生——好像是那个叫贾斯的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不远处的麦克甚至发出了轻微的、规律的鼾声。
埃德里克·布莱克伍德的后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那根削得尖尖的、隨时准备记录的羽毛笔。
他面前的厚厚羊皮纸上已经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地分栏记录下了宾斯教授提到的每一个名字、日期、战役地点以及妖精提出的(在他看来基於短期利益、缺乏政治智慧的)愚蠢诉求。羽毛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稳定而轻微的沙沙声,是他这片小区域內唯一的活跃跡象。
他的目光专注地跟著宾斯教授那半透明的、几乎要与昏暗背景融为一体的身体在讲台上飘来飘去,大脑如同仪器般飞速运转,过滤、分类、关联信息。他甚至能闻到旁边一个女生墨水瓶里散发出的淡淡柠檬香味,这味道让他思维更加清晰。
『不是记忆,是理解。不是背诵,是解构。他对自己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羊皮纸的边缘。
宾斯教授枯燥至极的讲述背后,隱藏的是魔法社会权力结构的演变脉络、非人类智慧生物权益斗爭的策略与失败根源、以及古代魔法契约的细微条款及其漏洞。这些看似陈旧发霉的信息,对於理解当下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预见潜在风险、甚至未来可能利用某些歷史遗留的漏洞或未解决的矛盾,都至关重要。
埃德里克大脑如同一个高效的信息处理器,赋予了他海量的信息接收速度和强大的关联理解能力,而他自身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头脑则负责进行筛选、归档,並精准地映射到他那不断扩大的內部认知图谱上。
当宾斯教授用他那万年不变、如同念悼词般的语调,罕见地提出了一个需要综合理解而非简单复述的问题——“那么,有谁能阐述一下,1179年签署的《魔杖使用协定》对后世古灵阁妖精金融体系的崛起具体產生了何种影响?”——时,教室里陷入了一片更深沉的、被突然惊醒后的死寂。
只能听到几声尷尬的咳嗽、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吱呀声,以及羽毛笔无意识划过羊皮纸的、徒劳的沙沙声——那是几个优秀的拉文克劳,在拼命翻找前几页的笔记,秀气的眉头紧蹙,试图回忆起刚才那段堪比最强力安眠药的讲述中是否提到了关键词。温暖的阳光似乎也变得令人坐立不安。
在一片茫然与焦灼的目光中,埃德里克平稳地举起了手。
宾斯教授似乎卡顿了一下,他那模糊的、像蒙著雾气的眼睛缓缓转向埃德里克的方向,停顿了好几秒,似乎在处理这个“有学生主动回应复杂问题”的异常事件。“嗯……请讲。那位……呃……斯莱特林的先生。”他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埃德里克站起身,袍袖拂过桌面。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丝毫紧张,也听不出炫耀,更像是在冷冰冰地做一份客观的战略分析报告:“《魔杖使用协定》的核心条款之一,是明確限制非人类生物——包括妖精——直接使用魔杖施展具有攻击性的战斗魔法。这並非完全禁止他们接触魔杖,但实质上极大地削弱了他们通过武力直接爭夺政治权力的能力。”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教室,看到几个拉文克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而更多人的脸上还是空白。
“这种武力上的限制,”他继续道,语速不快,確保每个词都清晰可辨,“间接迫使智力高超、擅长金属冶炼和精密魔法製造的妖精族群,將其天赋和精力转向了另一个可以积累巨大影响力和隱性权力的领域——金融。
他们无法直接挥舞魔杖对抗巫师,但他们可以通过掌控黄金流通、制定借贷规则、建立遍布全球的银行系统,来施加另一种形式的、更为深远和稳固的控制。古灵阁的崛起及其对巫师经济命脉的渗透,正是这种被迫战略转型的最成功体现。
同时,该协定也埋下了后续数百年间妖精与巫师之间摩擦不断的根源,因为金融权力带来的影响力,始终无法完全替代他们被剥夺的那部分『魔法自主权所带来的直接安全感。”
宾斯教授飘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似乎都换了一轮歌唱,久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又神游到了另一个歷史事件中去,或者乾脆当机了。他那半透明的胸膛甚至没有一丝起伏。
“……非常……呃……详尽且具有洞察力的分析,布莱克伍德先生。”他终於慢吞吞地开口,语气里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內容无疑是肯定的,“斯莱特林……加五分。”他顿了顿,似乎在检索资料库里的罕见评价,“很少有人……呃……尤其是一年级新生……能跳出事件本身的细枝末节,从宏观的权力博弈和长远战略角度,看待《协定》所带来的连锁影响。”
“梅林啊……”那边传来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嘆,佩內洛看向埃德里克的目光充满了学术上的尊重和一丝强烈的竞爭意识。斯莱特林们表情各异,有的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脯,有的则仍是那种“这傢伙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连宾斯的课都能挖出分数来?”的麻木和费解。甚至有人停止了画妖精,张著嘴,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盯著埃德里克。
埃德里克面色平静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今天天气怎么样”的问题。他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他那密密麻麻的笔记旁,添加上一个小小的、冷静的批註:【金融权力作为武力替代品的有效性及局限性分析-参考妖精案例】。『知识没有无用之分,只有尚未找到用途之別。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无论是冰冷的魔药、精妙的变形、新鲜的飞行,还是……这枯燥得能逼疯人的歷史。这一切,都是构筑他力量基石、確保他未来生存与自主的拼图碎片。
各科教授们——麦格的严格、弗立维的鼓励、霍琦的讚赏,甚至宾斯这罕见的加分——都未能让他冲昏头脑,反而让他心中的警铃微微作响。『表现足够优秀,足以引起重视、获取资源,但不能过於妖孽,超出“天赋异稟但仍需学习的一年级新生”这个合理范畴。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展示出来的进度和深度,像一个理解力超群但仍在霍格沃茨教学体系內成长的优等生。
过度的、不合常理的关注是危险的,尤其是在阿不思·邓布利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湛蓝眼睛和西弗勒斯·斯內普那双深不见底、充满审视的黑眼睛底下。
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向教室厚重的石窗外,越过阳光照耀的草坪和波光粼粼的黑湖,投向城堡地下那阴冷入口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转动著羽毛笔。
他在等待,耐心地计算著时间,等待著下一个,能与魔药课教授產生更有价值交集的机会。那才是现阶段,能让他最快、最直接地触及魔法核心力量的关键路径。
地窖的阴影,比这间充满阳光和催眠曲的教室,对他而言有著更强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