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陈度现在最不习惯的,就是呼延族刚才说的那一套。
即便是在部落化痕跡最重的六镇边陲,即便是在本应看重实战军功的边军中。
但凡有点官职的,別管大小。
见个面,都不用干別的。
起手就是互报又长又囉嗦的世家郡望名字,就算出身寒门庶姓也要想方设法找个祖上关係攀附一番。
“我不是和呼延兄说过嘛?”陈度摇头:“祖上世系复杂,难以考证,不过可以確定绝非鲜卑侯莫陈部落就是了。”
不知为何,呼延族鬆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我也是这么和高三哥说的,只是高三哥觉得大好潁川不待,为何跑到六镇这罪臣徙边之地罢了。”
“不只是这原因吧。”陈度看著呼延族神態,心下瞭然不少,倒不是说高昂不看重世家郡望,多少而已罢了。“只怕是若你告诉三郎我是鲜卑侯莫陈氏子弟,怕是三郎今夜就不会让你来找我了。”
呼延族只好乾笑,胡乱点头一番,身体姿態却也明显没那么紧绷了。
胡汉之爭,或者说鲜卑华汉之爭,即便在孝文皇帝南迁洛阳后,依然是如暗波潜流汹涌,呼延族自然清楚。
只是好些话不能摆明了说,高昂这才试著用另外一种十分普遍的世家郡望来做打听,来做確认。
至於呼延族,虽然数百年前,也是南匈奴迁入汉地一支,早已视自己为汉人了。
只能说世家门阀,鲜卑诸胡华夏,这其中的交错隔阂,如今陈度算是亲身体会了一些。
说起来,对自己这些汉地来的边兵,这斛律石诸多这般那般限制,是不是有胡汉大防的原因?
不过,不管斛律石那边如何。
现在陈度手中多了一份极大的把握,那就是高敖曹!
既然呼延族让高敖曹知道了自己的想法,且高敖曹还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对於自己想法的赞同。
那么自己就更有理由相信,对於这位只有二十出头的未来东魏第一汉人猛將,对於危险的嗅觉,那是天生就有的。
也许明天或者后天,高敖曹会亲自来找自己也说不定。
但现在时间比什么都宝贵,要爭取时间,先做一些事!
毕竟自己现在真就如同在一片战爭迷雾中,伸手不见五指,这种不安和不受掌控的感觉,十分危险!
如果是自己猜的那种最糟糕的情况,这些反常的劫掠行伍,是柔然前锋的一只偏师呢?
如果从柔然可汗庭发兵而来,轻骑昼夜行进两百里轻而易举。
那么自己掌握柔然人行动的具体信息,早一天晚一天都是天壤之別,生死之別!
等不及高敖曹明天或者后天白天来找自己了,今晚就要出城探查!
不过虽然决意已定,但陈度表面还是若无其事,开口顺著刚才说的郡望名族,趁热打铁,继续来言。
“既说到家世,据我所知,三郎的高家在渤海也算名望了吧?徵辟察举入仕,应都不是难事才对,如何会来怀荒这等苦寒军镇?”
“这就说来话长了。”一说到这,呼延族明显如陈度预料般,情绪低落许多。“三哥说过,他家这一支高氏虽是世家,却也只是在蓚县而已,无论家传修为真气还是名望,都与真正的高门四姓相去甚远。”
“范阳卢,清河崔,滎阳郑,还有一个太原王?”陈度试著对了下自己记忆中的北魏汉人四大望族,也是孝文帝钦定的四姓高门,歷史上有个专门的词形容此事,那就是定族姓。【注1】
古往今来,孝文帝干这事也算是独一份的。
只是没想到,在这个拥有真气修行世家的南北朝,居然也是这四家。
呼延族点点头:“不错就是这四家,比起他们,三哥的高家虽说也是渤海豪右,但还是是差的远了。”
说到这些世家门阀秘闻,呼延族话匣子一下又打开了,眼神和言语中多了明显的羡慕:“据说当年高祖皇帝还专门赐予四家,各种皇家修行秘法和引物。”
“而且还那那些高门据说还分到了些皇室余火,后来这四家子弟只要持有冠姓真名,便可文修入仕,即为清官,而非浊官。”
陈度默默点头,呼延族所说的这清官浊官,在北魏南梁此时並非指为官贪腐还是清廉。
稍有常识的都知道,那清浊指的乃是指自魏晋以来,门阀士庶等级越发分明森严的背景下,连带著朝中官职也出现了清浊之分。
清官之位往往地位清要,升迁迅捷,且俸禄优厚,自然长期为世家大族门阀把持。
与之相反,寒门或者极少数庶姓担任的便是浊官,自然也是晋升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