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法大会正式开始。
来自天竺各派的高僧大德依次登坛,阐释经义,或相互詰问辩难。
梵音禪唱,机锋迭出,天竺佛学底蕴之深厚,思辨之精微,令崔敦礼也暗自讚嘆,不断低声与隨行的通译交流,记录要点。
轮到一位来自萨他泥湿伐罗国、以辩才和精通《大般若经》著称的婆罗门出身大祭司毗奢密多罗登坛。
他並未直接讲经,深邃的目光却如实质般投向大唐使团所在的彩棚,声音洪亮地传遍广场:
“闻东方大唐,万里之遥,亦有佛光普照。然,佛法慈悲为怀,戒杀戒嗔。贵使巨舰跨海而来,甲兵森然,舟师之威,曾令海石崩裂。此等赫赫武勛,与佛陀所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真諦,岂非南辕北辙?以霹雳手段护持商路,固然可敬,然此『护持之中,可曾沾染业障?此等『德化,究竟是播撒甘露,还是隱伏刀锋?贫僧愚钝,恳请大唐上使,为吾等解惑,释此大乘行者之疑!”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包括戒日王的目光,都聚焦在郑怀远与崔敦礼身上。
毗奢密多罗的问题极其尖锐,直指大唐“宣德化而柔远人”与“慑不臣以靖海波”双重国策在佛法层面的根本矛盾,更隱晦地质疑了大唐以武力为后盾进行外交和贸易的正当性。
彩棚內气氛陡然凝重。
刘仁轨眉头一拧,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被郑怀远一个眼神止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崔敦礼身上。
崔敦礼神色不变,缓缓起身,对著高坛方向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平和。
“大师问得精深,直指根本。崔某才疏学浅,愿以浅见,就教於天竺大德。”
他环视全场,气度从容。
“我大唐皇帝陛下,圣德巍巍,奉天承运。其心志,如《仁王护国般若经》所言:『以大悲心,统摄一切。陛下与皇太孙殿下,遣我等持节远航,首重者,非刀兵之利,实为『通有无、『结善缘、『宣德化。令文明流通如恆河之水,普惠万邦生灵,此乃无上慈悲,亦是转轮圣王应行之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不过,大师可知,我船队所歷之海途?万里波涛,非止风浪之险,更有海盗如罗剎,劫掠商旅,杀人越货,断慈悲之路,阻善缘之桥。更有那心怀叵测之辈,视我怀柔为可欺,待我仁义为软弱,妄图以蛇蝎之心,噬我天朝之舰船。”
崔敦礼的目光变得威严。
“昔日佛陀於菩提树下证道,亦有天魔波旬率魔军来袭,以刀兵怖之,以美色惑之。佛陀以无上定慧降魔,方证菩提。此金刚怒目,岂为嗔恨?实为护持正法,震慑邪魔,令清净道场得以建立,令眾生闻法之路不受阻绝!”
他再次看向毗奢密多罗。
“我大唐舟师之甲冑,正如佛陀之金刚杵,船头之拍杆劲弩,恰似护法神之慧剑。其存在,非为杀戮造业,实为护法!护持的是东西商旅往来之坦途,护持的是佛法东传西渐之津梁,护持的是吾皇『宣德化而柔远人之宏愿得以顺利施行!斩断的是贪婪与暴虐之魔爪,震慑的是覬覦与不臣之邪心!此乃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以武止戈,方为真慈悲。护法降魔,即是行大善!若因循苟且,坐视魔障横行,断送千万人闻法向善之机,那才是真正的业障深重!”
他最后向戒日王方向微微躬身:“昔年阿育王,亦曾以战止战,终悟大道,广弘佛法於四方。此中真意,戒日陛下乃当代明君,转轮圣王,想必深有体悟。”
广场上鸦雀无声。
毗奢密多罗张了张嘴,想再辩驳,却发现对方已將“护法降魔”的大义牢牢占据,引经据典,更抬出了阿育王的先例和戒日王的身份,一时竟难以找到更犀利的切入点,只得合十道:“崔天使妙解佛法,发人深省。领教了。”
虽未认输,但气势已馁。
许多高僧微微頷首,面露思索讚许之色。
戒日王面色沉凝不语。
少顷。
一位来自南方、以苦行和精通因明学闻名的青年僧侣起身,他目光锐利。
“崔天使宏论,令小僧钦佩。然小僧有一惑,贵国巨舰远航,劈波斩浪,所过之处,鱼龙惊散,生灵或遭波及。航行所需,亦取自山海。”
“此等杀生、扰生之举,虽为护法之便,终非清净。敢问天使,此业如何消解?大唐佛法,可有令眾生与舟师共利共生之慈悲法门?”
这次,不等崔敦礼开口,一旁的刘仁轨霍然起身。
他先是对戒日王及在场高僧抱拳一礼,然后大步走到彩棚前方。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扯开自己武弁服的衣襟,露出古铜色、布满伤疤的胸膛。
其中一道从肩头斜贯至肋下的狰狞疤痕,在阳光下尤为刺目!
“诸位请看!”刘仁轨声如洪钟,指著那道最深的疤痕,“此乃七洲洋风暴之夜,末將为救落水袍泽,被断裂的桅杆所伤!海水灌入,骨肉可见!若非我大唐福船设有『水密隔舱之奇术,隔绝海水,保得大船不沉,此刻末將早已葬身鱼腹,更遑论救人性命!”
他放下衣襟,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航海之险,非亲歷者不能知!风暴、暗礁、疾病,无时无刻不在吞噬人命!我皇太孙殿下,悲天悯人,所创『水密隔舱之法,救了我等万千將士性命。”
“所授观星测风之术,助我等避开无数风暴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