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打算将来能教德语——或者至少像人家说的那样,教教基础的东西,那样就可以挣比现在更多的钱。”
“这很有可能。不过今晚别再学了,你们学得够多了。”
“我想是的,至少我已经累了。玛丽,你呢?”
“累得要命。毕竟,没有老师,光靠一本词典辛辛苦苦地学一门外语是相当吃力的。”
“是呀,特别是学像德语这样一种难懂而又优美的语言。不知道圣约翰什么时候回来。”
“肯定快啦。现在才十点。”玛丽掏出别在腰带上的小金表看了看,“雨下得好大。汉娜,你到客厅去看一下炉火好吗?”
那妇人站起身,打开了房门。我透过门依稀看到一条过道。不一会儿,我就听到她在里屋拨火的声音。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
“啊,孩子们!”她说,“现在,一走进那边的房间我就难受。那把椅子空空的,远远地摆在角落里,看上去多凄凉啊。”
她用围裙擦了擦眼睛。两个姑娘原先神情严肃,现在则显得很悲伤。
“但他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汉娜继续说,“我们不该盼望他再回这里来。何况,没有人死得比他更安详了。”
“你说他过世前从没提过我们?”一位小姐问道。
“他来不及了,孩子。他很快就走了——你们的父亲。他像前一天一样,只是有点不舒服,但没什么要紧。圣约翰先生问他,是不是要派人叫你们当中的哪个回来,他还笑圣约翰先生呢。第二天——也就是说,两个礼拜以前——他的头又开始有点发沉,便上床去睡了,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你们的哥哥进入房间去看他时,他差不多都全身僵硬了。啊,孩子们!他是最后一个老派人了,因为跟那些去世的人相比,你们和圣约翰先生似乎是另一类人。你们的母亲跟你们很像,几乎同你们一样有学问。您跟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玛丽。黛安娜更像你们父亲。”
我认为这对姐妹非常相像,说不出这个老仆人(我现在已经断定她是仆人了)是从哪里看出了区别。两人都脸色白皙,身材苗条,看相貌都是个性十足、智慧非凡的人。当然,她们的发色深浅各异,发式也有所不同——玛丽的淡褐色头发从中间分开,编成光滑的辫子;黛安娜的卷发颜色更深,长长地盖住了她的脖子。时钟敲响了十点。
“你们肯定想吃晚饭了。”汉娜说,“圣约翰先生回来了也会想吃饭的。”
接着她就去准备晚饭了。两位小姐站起身,似乎打算到客厅去。在这之前,我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们——她们的外貌和谈话引起了我的强烈兴趣——竟把自己悲惨的处境忘掉一半了,现在我又想起来了。相形之下,我的处境就更凄凉、更绝望了。要感动屋子里的人,让她们来关心我;要让她们相信我的饥饿和悲苦是真实的;要说服她们赐我一个栖身之所,以免继续流浪——这些想法看起来是多么不可能啊!当我摸到门口,迟疑地敲起门时,我觉得上面的想法纯属妄想。汉娜开了门。
“你有什么事?”她用惊讶的声调问,同时借助手里蜡烛的光亮打量着我。
“我可以跟您的女主人说句话吗?”我说。
“你最好还是先告诉我,你要跟她们说些什么。你是打哪儿来的?”
“我是个外地人。”
“你这时候上这儿来干什么?”
“我想在外屋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借宿一宿,还想要点面包吃。”
汉娜的脸上浮现出怀疑的表情,而这恰恰是我担心的。“我可以给你一块面包,”她停顿了一会儿说,“可我们不能收留流浪者过夜。这可不行。”
“就让我跟您的女主人说说话吧。”
“不行,我不准。她们能为你做些什么呢?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到处游**。看上去相当可疑。”
“可要是您把我赶走,我该上哪儿去呢?我该怎么办呢?”
“哦,我敢说你知道该上哪儿去,该怎么办。当心别干坏事,这就行了。给你一个便士,现在走吧——”
“一个便士填不饱肚子。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别关门——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关门!”
“我一定得关,雨都飘进来了——”
“去告诉小姐们——让我见见她们!”
“老实说,我不会让你见她们的。你不是一个正经女人,否则也不会这么吵闹。走开!”
“可您把我赶走的话,我准会死掉的。”
“你才不会死呢。我怕你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所以这么晚了还到别人家周围转悠。要是附近还躲着你的同伙——强盗什么的——你可以告诉他们,屋子里不光是我们几个人。我们还有一位先生,还有狗和枪。”说到这儿,这个忠实却执拗的仆人砰地关上了门,从里面上了闩。
这下真是糟糕透顶。一阵剧烈的疼痛——彻底绝望的痛苦——撕裂着、拉扯着我的心。我真的筋疲力尽了,一步也动弹不了。我颓然瘫倒在湿漉漉的门口台阶上。我在极度的痛苦中呻吟着——绞着手——哭泣着。哦,这死亡的幽灵!哦,这最后一刻竟来得如此恐怖!唉,我是如此孤独,是如此被我的同类嫌弃!我不仅失去了希望之锚,而且连坚忍不拔这一立足点也失去了——至少是暂时失去了。但我很快就努力恢复了坚忍。
“我只有等死了。”我说,“我相信上帝,就让我试着默默等候他的旨意吧。”
这些话,我不仅在脑子里想,而且也从口中说了出来。我把所有苦难赶回心中,努力将它们埋在心底——安安静静,悄无声息。
“人总归是要死的,”一个声音在很近的地方说道,“但不是所有人都注定要像你这样,受尽折磨过早地死去——如果你在这儿饿死的话。”
“是谁,是什么东西在说话?”我问道,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抱获救的希望了。一个人影就在近旁——究竟是怎样的人影,凭我衰弱的视力,在漆黑的夜里着实无法分辨。这新来的人对着门重重地敲了好久。
“是您吗,圣约翰先生?”汉娜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