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你不愿意来了?你不愿做我的安慰者、拯救者了?我深沉的爱恋、巨大的悲痛、疯狂的祈求,你都不屑一顾吗?”
他声音中的悲伤是多么难以言表!要再坚定地说一遍“我要走了”是多么困难!
“简!”
“罗切斯特先生。”
“那你走吧,我同意了。但记住,你把我撇在这里忍受无尽的痛苦。上楼到你自己的房间去吧,好好想想我说的一切,简,想象一下我受的苦。想一想我。”
他转过身,扑倒在沙发上。“哦,简!我的希望,我的爱,我的生命啊!”他痛苦地吐出这几句话,接着便传来低沉而强烈的抽泣声。
“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主人!”我说,“上帝会保佑你不受伤害和侵犯——会指引你,安慰你——会为你以往对我的好意好好奖赏你。”
“对我来说,小简的爱就是最好的奖赏。”他答道,“没了它,我的心就碎了。不过,简会把她的爱给我,会的——会高尚、慷慨地给我的!”
血一下子涌到他脸上,他眼里闪出了火光,他猛地跳起,站直身子,伸出双臂。但我躲开了他的拥抱,立即离开了房间。
“再见了!”我离开他时,心中如此呼喊道。心里的“绝望”又补充了一句:“永别了!”
那一夜,我根本没想睡觉。但我一躺到**就睡着了。睡梦中,我又被带回了童年的情景。我梦见自己躺在盖茨黑德的红房子里。夜一片漆黑,我心中满是怪异的恐惧。多年前曾吓得我晕厥的那道亮光,又重现在幻梦之中。它似乎悄悄地爬上墙,哆哆嗦嗦地停在昏暗的天花板中央。我抬头望去,只见屋顶化作了高天上朦朦胧胧的云层。那道光就像是即将破雾而出的月亮照在雾气上的光芒。我望着月亮出来——带着无比奇怪的期待望着它,仿佛它的圆盘上写着什么关于我命运的判词。它冲了出来,月亮还从没这样破云而出过。先是一只手穿过乌黑的云层,把它们推开。然后,一个白色的人体,而不是月亮,在碧空中闪耀着,光芒四射的额头俯向大地。它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对我的心灵说话,声音遥不可测,但又如此之近,就像在我的心头低语:
“我的女儿,逃避**吧!”
“母亲,我会的。”
从恍惚的梦境中醒来后,我这样回答。夜晚尚未结束,但七月的夜晚是短暂的,午夜过后不久,黎明就降临了。现在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也不算太早,我想,然后就起来了。我已穿好衣服,因为除了鞋子我什么也没脱。我知道该到抽屉里的什么地方去找几件内衣、一个盒式小坠子和一枚戒指。在找这些东西时,我碰到了罗切斯特先生几天前硬要我收下的那串珍珠项链。我把它留了下来。它不是我的,而是属于那个已经在空气中消失了的幻想中的新娘。我把其他东西打成一个包裹。我把装有二十先令(我总共只有那么多钱)的钱包放进口袋。我系上草帽,别好披肩,拿了包裹和那双暂时还不想穿上的拖鞋,偷偷溜出房间。
“别了,善良的费尔法克斯太太!”我从她门口经过时,嘴里轻声说。“别了,我亲爱的阿黛尔!”我边说边朝育儿室瞟了一眼。进去拥抱的想法是不被允许的。我得瞒过那对敏锐的耳朵,说不定它们这会儿正在倾听呢。
那位好心的主人此刻无法入睡,正焦急地等着天明。早上,他会派人叫我,而我已经走了;他会派人找我,但将一无所获。他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他的爱被拒绝了。他会非常痛苦,说不定会变得绝望。我也想到了这一情景。我把手伸向门锁,但又缩了回来,继续悄悄往前走去。
我沮丧地走下弯弯曲曲的楼梯。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机械地照做了。我在厨房里找到了边门的钥匙,还找到了一小瓶油和一根羽毛,给钥匙和锁都上了点油。我拿了一点水和一点面包,因为说不定我得走很长的路。我的体力最近消耗太大,可千万不能垮掉。我悄无声息地做完这一切,然后打开门,走出去,轻轻把门关好。院子里晨曦微露。大门全紧闭,还上了锁,但一扇大门上的小门只是闩着。我就从这个小门走了出来,随手关上门。现在,我已走出了荆棘庄园。
穿过田野,一英里外有一条路,通往和米尔科特相反的方向。这条路我从来没有走过,但经常注意到,而且一直纳闷儿它到底通向何处。我迈步朝那里走去。现在已不容我深思熟虑了,我不能回头看一眼,甚至不能朝前看。我不能回想过去,也不能预想未来。过去的一页如同天堂般甜蜜,又像死亡般凄苦,只要读上一行,就会消解我的勇气,摧毁我的力量;而未来的一页,是一片可怕的空白,就像洪水刚退去后的世界。
我沿着田地、树篱、小径的边缘走,一直走到日出。我相信这是个可爱的夏日清晨,我发觉我离开宅子时穿上的鞋子很快就被露水打湿了。可我没有去看初升的太阳,没有去看微笑的天空,也没有去看正在苏醒的大自然。被带往断头台的人,就算经过的是一路美景,也不会关心路边向他微笑的鲜花,而只会去想砧板和斧刃,去想骨肉分离的一瞬,去想最后洞开的墓穴。我想到的是凄凉的逃走和无家可归的流浪——哦,我还痛苦地想到了我抛下的一切!我就是克制不住。我此刻想到他——他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日出,盼望着我会很快去对他说,我愿意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女人。我渴望成为他的女人,我渴望回去。现在还不算太晚,我还可以让他免受失去爱人的剧痛。我确信,现在还没有人发现我已逃走。我可以回去,成为他的安慰者——成为他的骄傲,成为使他摆脱痛苦,也许是摆脱毁灭命运的拯救者。哦,我真担心他会自暴自弃——这比我自暴自弃糟糕得多——这种担心多么强烈地刺痛着我啊!它如同一个射进我胸膛的带倒刺的箭头。我想把它拔出来,它却撕裂着我的心。回忆将它扎得更深,让我越发疼痛难忍。小鸟在矮树林和灌木丛中唱起歌来。鸟儿忠实于自己的伴侣,是爱情的象征,而我是什么呢?虽然我疯狂地维护原则,并因此满心痛苦,但我还是憎恶自己。我从自我认可中得不到安慰,甚至从自我尊重中也得不到安慰。我损害了,伤害了,离开了我的主人。我在我自己的眼中都是可恨的。但我还是不能回去,不能往回走一步。一定是上帝在领着我前进。至于我自己的意志和良心,强烈的悲痛已经践踏了前者,扼杀了后者。我一边孤零零地走在路上,一边尽情痛哭。我像个神志混乱的人那样很快、很快地走着。一种从内心生出的虚弱感扩展到四肢,控制了我,我跌倒了。我在地上躺了几分钟,脸压着湿漉漉的草地。我有点害怕,或者说有点希望,自己会死在这儿。但我很快就撑起了身子,先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然后又站了起来,像先前那样急切而坚定地朝大路走去。
好心的读者啊,但愿你永远不会感受到我当时的心情!但愿你的眼睛永远不会像我当时那样,洒下暴雨般的、滚烫的、痛彻心扉的泪水!但愿你永远不用像我当时那样,对上帝做出那么绝望、那么痛苦的祈祷。因为你永远不会像我那样,担心给你全心爱着的人带去不幸!
[1]出自《圣经·马太福音》第5章第28~30节,是我告诉你们:凡看见妇女就动**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了。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若是右手叫你跌倒,就砍下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下入地狱。
[2]出自《圣经·撒母耳记下》第12章第3节:穷人除了所买来养活的一只小母羊羔,别无所有。羊羔在他家里和他儿女一同长大,吃他所吃的,喝他所喝的,睡在他怀中,在他看来如同女儿一样。
[3]出自《圣经·约书亚记》第7章。以色列人出埃及后,在约书亚率领下进占迦南地耶利哥城时,曾严格规定须将城中一切毁灭,不可拿取当灭之物,否则会累及全以色列受诅咒。但犹大支派迦米的儿子亚干不遵守禁令,将华丽的衣服和金银私藏在自己的帐篷内,致使以色列人在下一次攻艾城时惨败。为此,约书亚在以色列中清查违反神命的人,结果亚干被查出处死,以色列人再攻艾城时则取胜。
[4]该树的乳液常被用作涂在箭矢上的毒药。传说该树散发出的毒气能毒死周围的生物。
[5]出自《圣经·士师记》第16章第9节:有人预先埋伏在妇人的内室里。妇人说:“参孙哪,非利士人拿你来了!”参孙就挣断绳子,如挣断经火的麻线一般。这样,他力气的根由人还是不知道。
[6]即欧洲。
[7]原文为意大利语。
[8]原文为德语。
[9]瓦莱里亚·梅萨利纳(约22—48),古罗马皇帝克劳狄的第三个妻子,以**和阴险出名,因勾结情夫阴谋篡权而被克劳狄处死。从此,梅萨利纳成了****、好色的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