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的清晨,卢龙塞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像漫天飞舞的柳絮,落在冰冷的城墙上、残破的旌旗上,也落在士兵们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城墙上的血迹被新雪覆盖了大半,却掩不住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杂在凛冽的寒风里,格外刺鼻。士兵们和民团的百姓们趁着战斗间隙,争分夺秒地忙碌着:有人扛着沉重的青石板修补城墙的破损处,石板与城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推着木车搬运滚石、擂木,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辙痕;还有人拿着工具清理城墙上的箭簇和杂物,动作麻利又专注。秦琼带着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兵,逐一检查城防漏洞,额角的伤口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些许暗红血丝,他却全然不顾,时不时弯腰用手指敲击城墙,查看墙体是否牢固,动作依旧沉稳有力。城楼下,百姓们自发架起了几口大锅,枯枝在灶膛里噼啪燃烧,正忙着熬煮热粥和姜茶,蒸腾的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散开,为肃杀的寒塞添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气。有老妇人端着刚温好的姜茶,递给路过的士兵,轻声叮嘱着“趁热喝,暖暖身子”,士兵们弯腰道谢,喝着热姜茶,冻得僵硬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
罗成的营房里,烧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裴清寒正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小心翼翼地给罗成擦拭手臂上的旧伤。她的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他,指尖拂过他手臂上深浅不一的疤痕时,眼神里满是心疼。昨夜激战过后,罗成累得倒头就睡,厚重的铠甲都没来得及脱,肩头还沾着些许雪粒和尘土。裴清寒守在他身边,怕他着凉,又怕惊醒他,便借着炭火的微光,一点点解开他铠甲的系带,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卸下铠甲后,她又拧了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去他身上的尘垢与干涸血迹,首到把他手臂、肩头的伤口都清理干净,才在他身上盖了厚厚的棉被。“轻点……”罗成从睡梦中醒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眼神先是带着几分刚睁眼的迷茫,待看清眼前的裴清寒时,瞬间转为浓浓的心疼,“你又守了我一夜?眼底的青黑都重了。”他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却想起自己刚醒,手还有些凉,又悄悄缩了回去,在炭火旁烘了烘才再次抬起。
裴清寒放下毛巾,拿起一旁的干净帕子擦了擦手,笑了笑:“你身上的伤碰不得寒气,我守着能及时给你盖被子。”她转身从桌边端过一碗温着的姜茶,递到罗成面前,“先喝口姜茶暖暖身子,我去把热粥端来,是百姓们刚熬好的小米粥,加了些红枣。”
罗成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不忙,让我抱会儿。有你在身边,比睡多久都管用。”他能清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混杂着些许烟火气,这味道让他在乱世的疲惫中倍感安稳。“等这场仗彻底结束,我一定让你安安稳稳睡上几天几夜,什么都不用管。”
裴清寒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襟,轻声道:“我不盼着别的,就盼着你每次冲锋都能平安回来。你之前许下的婚诺,我记在心里了。”
“我也记着,一字一句都没忘。”罗成收紧手臂,语气郑重无比,“等瓦岗援军到了,击退窦建德和王世充,我就立刻派人回北平禀明父王,选个好日子,风风光光娶你。到时候,我要让全河北的百姓都知道,你是我罗成要用性命守护的人。”
两人正说着,营房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世子,徐先生求见。”罗成轻轻拍了拍裴清寒的后背,松开她:“让他进来。”
徐茂公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又藏着些许喜色:“罗成,好消息!派去打探双雄动向的探子回来了,窦建德和王世充昨晚在营中吵得不可开交!”
罗成眼神一凝,坐首身子:“哦?细细说来,他们为何争吵?”
“窦建德急着报仇,催着王世充今日一早就发起二次攻城,说要趁我们兵力虚弱、粮草未补,一举拿下卢龙塞;但王世充心思活络,既怕瓦岗援军随时赶到,又心疼自己前一日折损的兵力,只想让窦建德先猛攻消耗我们,他好坐收渔利。两人各执一词,吵到面红耳赤,窦建德差点当场拔剑砍了王世充的使者!”徐茂公捋了捋胡须,笑道,“这正是我们离间他们联盟的绝佳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