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看了三行,他的脸色就从红润变成了惨白,紧接著又变成了死灰。手中的信纸簌簌发抖,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信中没有往日的温勉,只有雷霆震怒:
“陈文昌!老夫视你为门生,你却以此欺老夫乎?!”
“你在奏摺中粉饰太平,自詡教化有方。殊不知,御史台早已弹劾你『纵容海匪、收纳赃税、与奸党同流合污!”
“你以为那几万贯税银能买你的平安?糊涂!那是史弥远给你戴上的镣銬!那是海匪溅在上面的血!”
陈文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以为的天衣无缝,在赵汝愚眼里简直就是拙劣的把戏。
他颤抖著目光,看向信的最后一段:
“念在师生一场,老夫暂且在御前压下此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不论你是用『清议还是『国法,务必在下个月大朝会之前,搜集史弥远私通海匪的铁证!將此獠拿下,押解回京!”
“若再有闪失……你便提著自己的人头来见吧!”
啪嗒。
信纸飘落在地。
陈文昌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完了。两头吃的梦碎了。
赵汝愚这是下了死命令。在当朝宰相和史弥远之间,他必须选一个。
史弥远虽然是地头蛇,虽然给了他钱,但赵汝愚可是掌控朝堂的参天大树,是他的座主恩师!如果不听令,那就是欺师灭祖,在大宋官场將永无立足之地。
“大人……怎么办?”师爷捡起信,也嚇得面无人色。
陈文昌闭上眼睛,许久之后,他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入绝境的阴毒。
“没办法了。”
陈文昌咬著牙,声音嘶哑:“史弥远不死,我就得死。为了我的乌纱帽,只能借他的人头一用了。”
“可是大人,史弥远有国用使金印,还有韩家亲兵护卫。咱们府衙那几十个衙役,根本抓不了人啊。若是硬来,激起兵变怎么办?”
“愚蠢!谁说要动刀兵?”
陈文昌站起身,在大堂內焦躁地踱步,“史家是名门望族,史弥远是读书人。读书人最怕什么?最怕身败名裂!”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城西的孔庙方向:
“去!发帖子!以重修孔庙、祭祀先圣为名,召集明州八县所有的士绅、名流、族老!”
“本府要开『清议大会!我要在孔圣人面前,当眾揭开史弥远『勾结海匪的画皮!逼他交出帐本!”
“我就不信,他史家在明州还能一手遮天?这天下的读书人,难道还抵不过他那一身铜臭?”
……
国用使行辕
同一时间,史弥远也在看信。
但这封信没有走驛站,而是由韩侂胄的亲兵队长贴身藏在褻衣里,跑死了三匹马才送到的。
信纸很短,字跡狂草,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仲彼亲启:”
“临安风急。赵老匹夫已在朝堂发难,御史台列了你『十大罪状,称你为『国之巨蠹,欲治你欺君之罪、贪墨之罪。”
看到这里,正在旁边整理帐册的叶適眉头紧锁:“大人,形势不妙。三个月期限马上就到了,赵汝愚选在这个时候发难,是想在您回京的路上截杀啊。若是有了圣旨,咱们在明州赚再多的钱也是枉然。”
史弥远却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冷笑。他指了指信纸:
“先生別急。好戏在后面。”
“但我已在御前拦下,暂且拖住他。告诉官家『钱还没见到,杀人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