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侂胄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目光冷冷地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仲彼,你也是个读圣贤书的人。”韩侂胄语气不善,“今夜临安不太平,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史弥远直起身子,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了半步。
“世伯教训得是。但侄儿今夜不得不来。”
史弥远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顺目的眼睛,此刻却闪烁著异样的光芒:“侄儿来,是想救世伯一命。”
韩侂胄一愣,隨即哑然失笑,眼神中满是轻蔑:“救我?就凭你?你爹活著或许有这个资格,你一个起居郎,拿什么救我?”
“拿这个。”
史弥远从袖中掏出一张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条,双手呈上。
“这是先父昔日的旧部、现任殿前司副统制刚才给侄儿递出来的消息。”
韩侂胄眼神一凝,一把抓过纸条。扫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亥时若无赏钱,诸军將奉命『清君侧。首取南园。”
南园,就是韩府。
“混帐!”韩侂胄將纸条狠狠拍在桌上,“郭老贼欺人太甚!他这是拿刀架在老子脖子上要钱!”
他猛地看向史弥远,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既知此等绝密,不去赵汝愚那里告发我谋反,反而跑来告诉我?”
“赵相公是君子。”史弥远淡淡道,“君子可以治平世,但治不了乱世。如今这局面,只有世伯这样的……豪杰,才能破局。”
韩侂胄冷笑:“少拍马屁。既然你知道郭老贼要钱,你有钱吗?十万贯,你有吗?”
“侄儿没有。”
“没有就滚!”
“侄儿虽无钱,但侄儿带来了一口箱子。”史弥远指了指门口那个黑沉沉的木箱,“箱中之物,可抵三十万贯,足保世伯今夜高枕无忧。”
韩侂胄眯起了眼睛。
“三十万贯?你那个箱子也就尺半见方,纵是装满黄金也不过万两。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史弥远没有解释,只是走过去,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发黄的旧帐册,和一张巨大的、画满了硃砂红圈的牛皮地图。
韩侂胄探身一看,只见地图上赫然写著——《两淮盐场转运图》。
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瞬间衝上头顶,韩侂胄按住剑柄:“史弥远,你拿几本破帐册和一张地图来消遣老子?盐场在几百里外!难道让老子现在派兵去挑盐卖不成?!”
“世伯息怒。”
史弥远的神色依旧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他指著地图上的盐场,语速平缓却有力:
“世伯,禁军譁变,是因为没钱。但他们要的其实不是钱,而是『能换到钱的东西。”
“如今临安城中,除了铜钱,什么东西最贵?”
韩侂胄皱眉:“自然是盐引。”
“不错。”史弥远点头,“大宋盐法,商贾运盐需持『盐引。如今盐引紧俏,临安城的盐商为了求一道盐引,往往要排队半年,还要给户部官吏塞大笔银子。这盐引,便是比黄金还好用的硬通货。”
“这我知道。”韩侂胄不耐烦道,“但这和今晚有什么关係?户部没盐引了。”
“户部没有,世伯有。”
史弥远从袖中掏出一枚早已刻好的萝卜章——那居然是仿製的枢密院关防大印。他拿起一张空白纸,啪地盖了下去。
“只要世伯点头,这就叫『特批预支明年盐引。”
史弥远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一道道诱人的迴响在这风雨夜中清晰地钻入韩侂胄的耳朵:
“世伯今晚连夜签署一百道手令,將明年两淮盐场的两万引盐,提前『赏给禁军。告诉郭统制,朝廷没钱,但给了他们比钱更值钱的东西。”
“然后,让禁军拿著这些手令,连夜去敲开临安城西那些大盐商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