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赵汝愚被这顶大帽子扣得脸色铁青,“那你有什么法子?韩枢密既然如此硬气,难道要让陛下加税,去搜刮民脂民膏吗?”
韩侂胄沉默了片刻。
他不屑於加税,但他確实没有生財之道。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大殿角落里那个绿袍小官的身上。
那是起居郎史弥远。
韩侂胄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下属,而是一种无声的命令:该你展示价值了,我的世侄。
史弥远看到了。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的下摆,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迈步而出。
“臣,起居郎史弥远,有本奏。”
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赵汝愚皱眉看去,见是一个六品小官,不由得呵斥道:“庙堂议事,岂有你说话的份?退下!”
史弥远没有退。他手持笏板,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对著皇帝长跪不起。
“陛下。赵相公说大宋穷,臣以为谬矣。”
史弥远抬起头,语出惊人:
“大宋不穷。陛下也不必受苦。大宋之所以没钱,是因为朝廷把钱……管『死了。”
“一派胡言!”户部尚书跳了出来,指著史弥远大骂,“黄口小儿,安敢妄言!钱在库里,何谈生死?”
史弥远站起身。面对紫袍大员的怒斥,他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外圆內方的铜钱,高高举起,展示给满朝文武。
“敢问尚书大人,这枚铜钱,若是锁在户部的银库里,放上一百年,它能生出小钱来吗?”
户部尚书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自然不能。铜钱又不是母鸡,如何能生蛋?”
“这就是死钱。”
史弥远的声音瞬间拔高,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钱若不动,便是死铜烂铁!锁在库里,非但不能生利,反而会因为铜锈霉变而折损。”
隨即,他话锋一转,手中的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但若是这枚钱,拿去两浙买丝,丝织成绸,运往泉州;海商將其贩至南洋,换回香料与白银。一来一回,这一枚铜钱,便变成了三枚。”
“这,就是活钱!”
他猛地转身,手指不再指向某个人,而是指向了赵汝愚所代表的那个庞大的、僵化的思维体系:
“赵相公和朱待制所言的『节俭,是將钱死死锁在库房里,让活水变成死潭!钱不流转,则百业不兴;百业不兴,则税赋枯竭!”
“陛下越是节俭,不穿丝绸,那江南的织户就得饿死;陛下越是少吃,那御膳房的採买就得断绝,市井的商贩就得破產!”
“这哪里是爱民?这分明是**『绝民之利,断国之血**!”
轰——!
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如同在文德殿扔下了一颗火雷。
满朝文武都惊呆了。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听到的都是“黜奢崇俭”、“贵义贱利”。从来没人敢在朝堂上公然宣称——皇帝挥霍是对的,节俭是错的!
朱熹站在前排,气得鬍子乱颤。他指著史弥远的手指都在哆嗦:
“诡辩!这是商贾的奸利之辩!陛下!此人以利诱君,乱我道统,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然而,御座上的赵扩,反应却截然不同。
这位年轻的皇帝,原本灰暗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听懂了!
虽然他不懂什么经济学,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史弥远在告诉他,花钱不仅不是罪,反而是在救国!
这种道德上的鬆绑,让一直活在压抑中的赵扩激动得浑身颤抖。
“你是说……”赵扩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著龙椅扶手,急切地问道,“朕花钱,反而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