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皇宫。
太子朱標独自坐在书房內,面前的奏章堆积如山,烛火摇曳,將他眉宇间的忧虑和疲惫映照得愈发清晰。
自两位弟弟离京后,他看似如常处理政务,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淮西那个不起眼的小村庄。每一份奏报,每一次朝会,都让他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测,也更加忐忑不安——父皇若真在世,为何如此?两位弟弟此行,是福是祸?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流逝。当內侍低声稟报秦王、晋王殿下回宫求见时,朱標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中的硃笔掉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快!快让他们进来!所有人都退下!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百步之內!”朱標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书房门被推开,朱樉和朱棡带著一身风尘和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快步走了进来。兄弟三人目光交匯的剎那,无需多言,一切已在不言中。
“大哥!”朱樉性子急,刚关上门就忍不住要开口,却被朱棡拉了一下衣袖。
朱棡更加谨慎,先是快速扫视了一下书房內外,確认无人偷听,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压抑著巨大的激动和后怕:“大哥!父皇…父皇他真的…”
朱樉也跟著跪下,重重点头,喉咙哽咽,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弟弟们证实,朱標还是如同被重锤击中,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了书案才稳住身形。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著翻江倒海的心绪,声音乾涩:“起来…慢慢说…把你们看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孤!”
朱樉和朱棡站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將他们两次明访、一次暗探平山村的经歷详细道来。从朱明漏洞百出的阻拦、扶苏引经据典的说教、吕茶疯疯癲癲的言行,到夜探时听到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再到最后被发觉、那一声熟悉的怒吼、以及最终面见“村长”的震撼与恐惧…
他们说得详细,朱標听得更是心惊肉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当听到朱明非议宝钞、谈论“剥削”、甚至隱隱质疑朝廷政策时,朱標的眉头紧紧锁起。
当听到扶苏公然说出“民贵君轻”时,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袍袖。
当听到吕茶那些“美女经济”、“牺牲色相”的荒谬言论时,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而当听到那声熟悉的“老子剁了你”以及隨后父皇穿著粗布衣出现、默认身份並训斥他们的场景时,朱標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沉重地吁出了一口气。
所有的疑云,瞬间豁然开朗。所有的猜测,得到了最震撼的证实。父皇,真的没死。就在平山村。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父皇…龙体可还安康?”朱標最关心的还是这个。“安康!看著比在宫里时还精神些,就是…黑了些,穿著粗布衣,但眼神气势一点没变,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朱樉连忙道。
朱標稍稍放心,隨即又陷入更深的迷茫:“可是…父皇为何要如此?假死遁世,棲身於穷乡僻壤…这…这究竟是为何?”他像是在问弟弟,又像是在问自己。
朱棡沉吟道:“大哥,我与二哥回来的路上也百思不得其解。但观父皇神色,虽穿著朴素,却並无困顿潦倒之象,反而…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从容,甚至…兴致勃勃?尤其是对待那个叫朱明的管事和其所言之事,似乎…颇为纵容甚至鼓励?”
朱樉也插嘴道:“对对对!还有那个酸秀才和疯婆娘,父皇也只是让我们不必理会,並未动怒。要是搁以前,早拉出去砍了!父皇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朱標踱步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平山村…朱明…扶贫……”他反覆咀嚼著这几个词,又不经想起之前的平山村一遭。父皇绝非贪图安逸之人,他假死隱於彼处,必定有极其重大的图谋!
“大哥,父皇严令我等保密,並让你稳住朝局…”朱棡低声提醒道。
朱標转过身,眼神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与锐利,只是更深处多了一丝凝重:“父皇深意,非我等所能擅自揣度。既然父皇有令,我等遵命便是。今日之所闻所见,出你二人之口,入孤之耳,除了四弟,绝不可再有第五人知晓!即便是你们的王妃、心腹,亦不可透露半分!违令者,以欺君论处!”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朱樉朱棡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臣弟明白!定守口如瓶!”
“至於朝局…”朱標走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孤自会稳住。你们二人既已回京,便安心待在王府,非召不得隨意出入,更不得再议论淮西之事,以免引人疑竇。”
“是!”两人齐声应道。
“下去吧,好生歇息。”朱標挥了挥手,脸上难掩倦色。
朱樉和朱棡行礼告退。书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朱標独自一人坐了许久,目光幽深地看著跳跃的火焰。父皇这步棋,走得太大,太险,也太过匪夷所思。將整个帝国甩给他,自己却跑去一个山村搞什么“扶贫”?还与一群来歷不明、言论惊世之人混在一起?
这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是对他的考验?还是父皇在谋划一场远超所有人想像的变革?
他想起朱樉朱棡复述的朱明那些话——“物以稀为贵”、“增加附加值”、“穷则变,变则通”…虽然听起来离经叛道,但细想之下,似乎又隱含著某种从未有人想过的、治理国家的奇异思路?
还有那个叫扶苏的…民贵君轻…那个叫吕茶的…虽荒谬,却似乎代表著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
这一切,如同碎片在他脑海中盘旋,却暂时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唯一確定的是,从此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不仅要稳住眼前的朝局,更要小心翼翼地揣摩、配合远在平山村的那位至尊父亲的意志,哪怕这意志此刻看起来是如此难以理解。
他提起笔,想要批阅奏章,却发现心神不寧,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最终,他放下笔,长长地嘆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父皇啊父皇…您这到底是…意欲何为啊…”
声音消散在寂静的书房里,没有回答。只有遥远的淮西那片土地上,一个小小的山村,依旧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沿著一条截然不同的轨跡,悄然运行著。而它掀起的涟漪,终將扩散开来,波及整个大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