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记得那个声音。
是弹珠声。清脆的,伶仃的,从天花板一角“哒啦哒啦”滚出来,划过整个头顶,在某个点轻巧地弹跳两三下,然后蓦地停住,陷入更深的寂静。隔上十几秒,或是半分钟,又是极轻的一声“哒”,仿佛那颗停住的弹珠被看不见的手指捡起,又轻轻放回原点。
我家住五楼,顶楼六楼那户据说早年就搬走了,一直空着。老式的预制板楼,隔音薄得像层纸。可楼上明明没人啊。
那声音总在夜深人静时来。我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盯着那片被窗外路灯光染成淡灰色的天花板,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等着它。当那串“哒啦”声果真如期而至时,我的呼吸会瞬间停滞,心脏跟着那滚动的节奏狂跳。滚动,停下。然后就是那折磨人的、充满悬疑的空白。我在等,等它下一次被“捡起来”。有时候等得到,有时候等不到。等不到的时候更可怕——那个“玩弹珠的东西”,是不是也正屏息凝神,隔着水泥板,“听”着我呢?
我把这事告诉父母。父亲当时正在看报,头也没抬:“瞎想什么,楼上又没人。”他们轻描淡写的语气,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那不仅仅是声音,那里面有“人”的节奏和意图,他们听不出来吗?那种最亲近的人也无法理解、甚至懒得去理解的孤独,比黑暗本身更让我恐惧。
我总觉得,那里有个“伴儿”,知道我醒着,在和我玩一场沉默而持久的游戏。
后来,我家搬进了隔音良好的新楼房,头顶上是实实在在的邻居生活的声音。那诡异的、来自空旷之上的弹珠声,终于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