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已有听闻。”林薇点头。
戏志才轻轻咳嗽两声,道:“兗州內乱,张邈、陈宫迎吕布入濮阳,州县多有响应。鄄城、范县、东阿三城,如今是文若与仲德在勉力支撑,情势……確乎危急。”他竟直接说出了当前危局,语气平静,仿佛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林薇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戏志才在向她透露更確切的信息。“文若先生与程先生皆是栋樑之才,必能稳住大局。”她只能如此说。
戏志才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大厦將倾,独木难支。文若来信,字里行间,虽极力镇定,然其艰险,我岂能不知?”他目光转向林薇,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这条命,是先生捡回来的。能多活这些时日,看到这风云变幻,已属侥倖。如今困守於此,於大局无补,反成累赘。”
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吴管家连忙递上温水,他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先生志在医道,心系潁川,困於譙郡,实非所愿。此前有仲德在,诸多不便。如今他既返鄄城应对危局,此地事务,郡守等人,未必如他那般……錙銖必较。”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戏志才这话,几乎是在明示她,程昱离开后,譙郡的管理会出现鬆动,是她寻求离开的机会!他是在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也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不至於客死他乡、或许还能稍稍助力故友的出路?毕竟,若林薇此时提出返回靠近潁川的某个地方(比如以採药或寻找更適宜环境为名),郡守在群龙无首、又面临戏志才可能支持的情况下,很可能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戏先生之意是……”林薇试探著问。
戏志才闭上眼,似在积蓄力气,良久才道:“我近来感觉,譙郡虽好,然冬日阴湿,於我这肺疾,终究有些不適。听闻……襄城一带,气候更为温燥,或有裨益……”他声音渐低,带著刻意的模糊,隨即又像是支撑不住般,剧烈地咳嗽起来。
襄城!那是潁川郡属县!戏志才这是在为她指明方向,甚至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医疗建议”作为离开的藉口!
林薇看著他因咳嗽而泛红、更显憔悴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这位病入膏肓的智者,在生命的尾声,仍在用他独特的方式,平衡著各方关係,回报著恩情,或许,也隱含著对故土的一丝牵掛。
“戏先生之意,林薇明白了。”她郑重道,“先生且好生休养,此事……需从长计议,寻一稳妥时机。”
戏志才微微頷首,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番话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离开戏志才的房间,林薇心潮起伏。机会之窗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隙,但如何推开它,却需万分谨慎。她不能主动去找郡守,那样意图太过明显。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適的由头,或者,创造一个。
几天后,林薇以“近日天气反覆,戏先生咳喘略有加重,需调整方剂,其中几味药材譙郡库存不足或品质稍次”为由,写了一份详细的药材清单,其中特意列入了两三味確实较罕见、但並非不可或缺的药材,並標註“襄城一带或有出產,品质更佳”。她將清单交给负责联络的郡吏,请他转呈郡守,询问能否设法调配或採买。
这是一个试探。如果郡守反应平淡,或者只是敷衍了事,说明程昱余威尚在,或者郡守本人不愿多事。如果郡守较为重视,甚至主动询问详情,那么……
果然,次日,那位熟悉的郡吏便再次来访,態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林先生,郡守大人看了您的清单,十分重视戏先生的病情。只是您所需的那几味药材,郡中库存確实匱乏,短期內难以筹措。郡守大人让下官询问先生,若派人前往襄城等地採买,是否可行?需要多少时日?对戏先生病情影响几何?”
鱼儿上鉤了!林薇心中一定,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吟:“若能购得品质上佳之药,於戏先生病情自然大有裨益。只是……採买药材,需识药之人亲自甄选,方能確保无误。若派他人前往,恐有差池,反为不美。而且,药材特性不同,採摘、处理、运输皆需时日,难以预估確切日期。”
她的话留足了余地,既强调了亲自前往的必要性,又没有直接提出自己要离开。
郡吏面露难色:“这……先生身份尊贵,如今外面兵荒马乱,岂能让先生亲身涉险?程別驾临行前再三嘱咐……”
林薇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戏先生病情乃当前第一要务。若因药材不济,导致病情反覆,你我皆无法向曹公、向程別驾交代。至於安全,我可由陈曲长及其部下护卫,只带少数精干人手,轻车简从,快去快回,目標也小。只需郡守大人出具一份通关文书即可。”她將责任抬了出来,並提出了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案。
那郡吏犹豫良久,显然不敢做主,只道:“下官定將先生之意,如实稟报郡守大人定夺。”
送走郡吏,林薇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就看那位譙郡太守,在程昱缺席、鄄城危急的情况下,是选择严格遵循程昱可能留下的“看紧林薇”的指令,还是更倾向於避免“耽误戏志才病情”这个更直接的责任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