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几乎要脱力放弃,感觉意志力和体力都即將耗尽的时候,砍柴刀的刀尖,终於被她磨出了一个极其微小、但勉强可以看出尖细雏形的形態!虽然远不如真正的不锈钢缝合针光滑、锋利,带著毛糙的锈跡,但或许……可以一试。
希望的火苗再次微弱地燃起。
接下来是线。她看向自己的头髮,不够长,也不够结实。她看向女孩枯黄的头髮,同样。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襦裙的衣带上。那是用几股粗麻线编织而成的,相对结实一些。
她费力地扯下一段衣带,就著月光,小心地拆解出里面相对最细、最均匀的一根麻线,然后將它放在冰冷的积水中反覆揉搓、浸泡,希望能让它柔软一些,减少对脆弱组织的刺激和拖拽。
准备工作和简陋到令人髮指。
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没有合適的光线,没有合適的器械。
林薇跪坐在女孩身边,用那块浸了冷水的湿布,再次清洁了一下伤口和周围的皮肤,冰冷的触感也让她自己因疲惫和紧张而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她的手因为寒冷、极度的疲惫和內心的紧张而微微颤抖。她將双手举到嘴边,深深哈了几口气,又用力交握了几下,努力让它们稳定下来。
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著死亡气息的空气,努力將眼前这个生命垂危的孩子,想像成急诊室里需要紧急清创缝合的病人,努力將自己代入那个冷静、专业、掌控一切的外科医生角色。这是她唯一的鎧甲。
“別怕,会没事的。”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不知道是对女孩说,还是对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说。
她左手用那块相对乾净的布按住伤口周围的皮肤以固定,右手,捏住了那根简陋无比的“缝合针”——锈跡斑斑、尖端勉强磨细的砍柴刀尖,后面拖著那根浸泡过的、依旧粗糙的麻线。
下针的瞬间,她的手稳了下来。
那是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是深入骨髓的职业本能,超越了身体的疲惫和环境的恶劣。
尖端刺入破损皮肤的边缘,昏迷中的女孩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呜咽。林薇的心也跟著狠狠一抽,仿佛那针也扎在了她的心上。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快。她必须快、准、狠,儘量减少女孩的痛苦、手术时间和感染的风险。
凭藉著她对人体结构的熟悉和过去无数次缝合练习形成的经验与手感,她极其艰难地、一针一针地將那道狰狞的伤口拉拢、对合。锈蚀的刀尖远不如不锈钢针光滑,每一次穿透组织都阻力巨大,需要更大的力气,也必然造成更多的组织损伤和出血。麻线粗糙,穿过组织时滯涩不堪,打结时也远不如医用缝线顺手,她只能用最基础的方结,反覆確认是否牢固。
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糟糕、最原始、最痛苦的一次缝合。每一针都像是在挑战她的技术和心理极限。
但在眼下,在这片被文明遗弃的废墟里,这却是唯一的生路。
汗水不断从她的额角、鼻尖渗出,混合著灰尘,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跡。她的眼神专注而坚定,紧抿著嘴唇,所有的痛苦、恐惧、寒冷和疲惫似乎都被暂时屏蔽在外。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道狰狞的伤口、手中简陋到可笑的“工具”,以及那顽强却又无比脆弱的生命之火。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结被打上,剪断线头,林薇几乎虚脱般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顾不上了。
伤口被勉强缝合了起来,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看起来惨不忍睹,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女孩额头上,但至少不再敞开著暴露在外。她再次用乾净的湿布擦拭掉伤口周围渗出的血珠,然后將自己內裙最后能撕下的一条相对乾净的布料撕成条,作为绷带,小心地將女孩的额头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精神上的弦一松,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她靠在冰冷的断墙上,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
但还不能休息。危险仍在黑暗中窥伺。
她挣扎著,將剩下的那点发硬的麦饼掰下一小块,用积水泡软,试图撬开女孩的牙关,餵进去一点点。女孩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了几口,这微弱的反应让林薇心中稍安。
补充了一点水分和微不足道的能量后,林薇背靠著冰冷的断墙,將女孩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身体为她抵御越来越重的寒意。那把卷刃、沾了血锈的砍柴刀,就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夜,深沉而寒冷。月光清冷,照耀著这片死寂的废墟。四周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发出如同冤魂哭泣般的呜咽。远处传来的狼嚎声似乎更近了些,让人毛骨悚然。
怀中的女孩因为高烧而时不时地抽搐、发出含糊的囈语,小小的身体滚烫。林薇不敢沉睡,强打著精神,时刻注意著周围的动静,耳朵捕捉著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她时不时摸摸女孩的额头,感受那依旧灼人的温度,心沉甸甸的。
现代医学知识告诉她,即使缝合了伤口,严重的感染和高烧依然可能夺走这个孩子的生命。她需要抗生素,需要退烧药,需要乾净的水和营养支持,需要安全的环境……而这些,在此刻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一种深深地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比之前的恐惧更甚。她能做的,竟然如此之少。
穿越来的恐惧和迷茫,在暂时被求生欲压制后,再次浮上心头。那个有明亮灯光、无菌手术室、先进设备、充足药品、志同道合的同事和温暖家人的世界,已经彻底远去,仿佛隔著一个无法逾越的时空鸿沟。眼前只有冰冷的废墟、无尽的危险、一个生死未卜的陌生孩子,以及自己这具同样伤痕累累、不知能支撑多久的身体。
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侵袭著她的意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她將女孩搂得更紧,下巴轻轻抵著女孩发烫的额头。
“坚持住……”她低声说著,声音沙哑而疲惫,几乎微不可闻,“我们都要……坚持住……”
夜色浓重如墨,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但怀中的一点温热和作为医者救下一条性命的微弱成就感,如同暗夜中的星火,支撑著她没有彻底崩溃。
至少,此刻,她们还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