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笑间,前院传来一阵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喧譁声。
恰在此时,院中传来张飞那標誌性的大嗓门:“林先生!俺老张又来啦!今天带了些上好的食材,给先生和学员们加加餐!”
话音未落,张飞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已出现在院中,身后跟著面带微笑的刘备与抚髯而立的关羽。
“皇叔,关將军,张將军。”林薇迎上前去行礼。
看到那半扇猪肉,又是感激又是头疼:“张將军,这……这太破费了,医塾都有定例,怎好老是让你破费。”
张飞把猪肉往地上一放,浑不在意地摆手:“誒!先生跟俺们还客气啥!这点东西,不值什么!先生妙手回春,治好了二哥的旧伤,俺老张心里感激不尽!再说,俺看这些娃娃们读书辛苦,也该补补!”
刘备笑容温煦:“备等不请自来,打扰先生授课了。”
“皇叔客气了,今日正好是外伤处理实操。”林薇引他们进入讲学堂旁的演练区。学员们见到这几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既紧张又兴奋,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行礼。
张飞大手一挥:“免礼免礼!你们忙你们的,俺就是来看看!”他目光在院內扫过,很快锁定在角落处正在整理器械的陈到身上,环眼一亮,大步走过去,“陈叔至!今日可有空閒?上次俺说要比划比划拳脚,正巧大哥、二哥都在,林先生也做个见证,咱们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陈到放下手中之物,便抱拳沉声道:“翼德將军有兴,到自当奉陪。”
此言一出,不仅学员们纷纷围拢过来,连刘备、关羽、郭嘉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林薇看著这两人,又是摇头,又是好笑,便吩咐学员空出场地,叮嘱道:“二位切磋,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先生放心!俺有分寸!”张飞哈哈一笑,脱下外袍,露出精壮虬结的肌肉,在场中一站,便如半截铁塔般,气势迫人。
陈到则依旧沉默,只將袖口稍稍挽起,身形沉稳,目光凝练,如磐石般立於张飞对面。
两人互一抱拳,下一刻,张飞便如猛虎出闸,低吼一声,一拳直捣中宫,拳风呼啸,势大力沉。陈到不硬接,身形微侧,左手格挡,右手如灵蛇出洞,疾点张飞肋下。张飞反应极快,收腹拧身,另一拳已横扫而至。两人顷刻间便斗在一处。
张飞的拳法大开大闔,刚猛无儔,每一拳每一脚都带著沙场喋血的惨烈气息,力量惊人。而陈到的身手则更显精炼刁钻,步伐灵活,闪转腾挪间,往往於间不容髮之际避开重击,隨即施以精准的反击,专攻关节、穴道等薄弱之处,显然是经过极为系统且实用的近身格斗训练。
场中学员们看得目不转睛,时而为张飞的霸蛮力量惊呼,时而又为陈到的巧妙化解喝彩。刘备与关羽亦是全神贯注。
关羽抚髯頷首,对刘备低声道:“大哥,陈叔至確非凡品。其身手敏捷,应变极速,招式简洁狠辣,非经千锤百炼不可得。虽力量逊於三弟,然技巧、心志,皆属上乘。假以时日,必是一员难得的驍將。”
刘备眼中亦是欣赏之色,闻言嘆道:“如此人才,甘为林先生护卫,忠心不二,实乃林先生之福,亦可见昔日子龙將军识人之明。”
场上两人已斗了数十回合。张飞越战越勇,吼声连连,拳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陈到初时尚能凭藉技巧周旋,但张飞力量实在太强,久守之下,难免疏漏。一次硬碰硬的对拳,陈到被震得气血翻涌,后退数步,步伐稍乱。张飞抓住机会,一个迅猛的突进,肩膀顺势一靠,陈到虽及时双臂交叉格挡,仍被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撞得踉蹌后退,终究未能完全稳住身形,单膝触地。
“哈哈!承让了,叔至!”张飞收势,畅快大笑,上前伸手將陈到拉起,“好身手!能接俺这么多招的,可不多见!”
陈到面色微红,气息略促,但眼神依旧平静,拱手道:“翼德將军神力,到佩服。”
张飞拍著他的肩膀,毫不掩饰欣赏:“好汉子!俺老张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郭嘉在一旁摇著头,嘖嘖有声:“林姑娘你这医塾,有此猛將忠僕,环绕左右,都快成了藏龙臥虎之地了。嘉日后往来,可得更加小心才是。”他这话引得眾人一阵轻笑,方才比武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於无形。
刘备等人又停留片刻,观看学员们练习,与林薇討论了几句关於战场急救普及的设想,方才告辞离去。
这种纯粹属於武者之间的豪爽与较量,虽然有些“暴力”,却远比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让人舒服得多。
经过张飞和陈到这一番“热身”,医塾的气氛活跃了不少。郭嘉趁机溜达出来,对著几个还在惊嘆的学员,以及闻声出来的其他人,故意提高了声音,用一种看似閒聊,实则確保周围人都能听到的语气说道:
“哎呀,诸位可知,方才我正与林先生探討一桩要事。先生有感於医道传承之艰,伤病救治之亟,已决意立下誓言,此生奉献医道,潜心教学著书,除非能遇一志同道合、甘愿与她一同深入疫区险地、不畏生死、共同编纂可惠及万民之《万病源候论》的知音,否则绝不论及婚嫁。此志已稟明荀令君,並得司空默许。唉,如此宏愿,怕是寻常男子,连接近那等险地的勇气都无,更遑论常年相伴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嘆息,仿佛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惋惜又肃然起敬的事情。
这番话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许都特定的圈子里传开了。立志终身行医、非“疫区知音”不嫁,还有司空默许……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顿时让绝大部分覬覦者打了退堂鼓。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带来名声、人脉或者美色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可能要冒著生命危险、常年奔波在瘟疫战乱之地、心思全在医书上的“女先生”。前来提亲骚扰的人,果然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林薇终於得了清净,虽然对郭嘉这夸大其词、甚至有点“毁她清誉”的手段有些哭笑不得,但不得不承认,效果显著。她难得地对郭嘉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祭酒解围。”
郭嘉瀟洒地一摆手,笑道:“举手之劳。只是日后先生若真遇到那般不畏生死的『知音,可別忘了请嘉喝杯喜酒。”
林薇知他玩笑,也懒得再与他斗嘴,只是心情轻鬆地继续投入到教学与诊疗中。
关羽的旧伤在林薇的持续治疗和调理下,已近乎痊癒,阴雨天再无不適,运刀发力更是圆转自如,他对林薇的感激与敬重日深。张飞依旧隔三差五送来些野味或实用之物,与陈到也成了时不时就要“切磋”一下力气的朋友。刘备来得不算频繁,但每次到来,態度总是温和有礼,交谈间流露出对林薇医术与为人的敬佩,以及对民生疾苦的关切,让林薇觉得此人確与寻常爭权夺利的武將不同。
这一日,刘备带著关羽、张飞再次来到医塾。正值学员们在进行辨识药材的考核,林薇在一旁监督。张飞看著那些学员对著五花八门的药材抓耳挠腮,觉得甚是有趣,又不敢大声喧譁,只得压低声音对关羽道:“二哥,你看那小子,拿著甘草当黄连,脸都皱成苦瓜了!”
关羽抚髯微笑,目光却落在前方正耐心为一个学员讲解药材特性的林薇身上,低声道:“先生授业,诲人不倦,实乃仁心。”
刘备也微微頷首,看著这井然有序又充满生机的医塾,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欣赏。
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欞,洒在瀰漫著药香的堂內,映照著林薇专注的侧脸,也映照著刘备等人平静却各怀心思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