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骑將军府,密室。
烛火不安地跳跃著,將董承脸上那交织著挫败的愤懣、蛰伏的怨毒与不甘熄灭的野心之火,映照得忽明忽暗,变幻不定。
“將军,”种辑的声音带著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打破了室內令人难堪的沉寂,“满伯寧麾下的校事,如今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在许都內外逡巡不休。上次朝会发难未成,反折了锐气,昔日杨公之事……如今亦盛传是我等所为,虽无实证指向我等,却也令不少原本持中的清流士人对我等侧目而视,私下非议。若再想於明面之上,在朝堂与曹孟德爭锋,恐非易事,无异於以卵击石,徒招其祸。”他的话语里,透著难以掩饰的沮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欲要退缩的劝諫之意。
吴硕在一旁搓著手,焦躁地补充,既惶恐又不甘:“是啊,將军。如今许都內外,军政大权尽操其手,荀文若坐镇尚书台,將朝务打理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郭奉孝那病秧子虽不常露面,心思却比鬼还精,算无遗策……我们,我们几乎是无从下口了!长此以往,只怕……只怕是坐以待毙之局!得另寻出路啊!”
“坐以待毙?”董承猛地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爆开两簇锐利而阴鷙的光芒,他低吼道,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扭曲,“谁说我们要坐以待毙?!”他几步跨到案前,手掌重重按在冰凉的紫檀木面上,那力道仿佛要將桌面按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色。“朝堂正道既被堵死,那就行非常之法!曹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以其权术、兵威凌驾於皇权之上,视公卿如无物,我等为何不能『清君侧,以正朔之名,行拨乱反正之举?!”他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鉤,死死盯住种辑和吴硕,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大义名分,而是一面旗帜!一面足以在血统、声望、乃至这『仁德虚名上,都足以与曹操那『赘阉遗丑出身形成云泥之別,能號召天下忠义之士景从云集的旗帜!”
种辑与吴硕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同时闪过恍然与一丝被点燃的、微弱却炽热的希望之火。这火光摇曳不定,既带著对前路的恐惧,也夹杂著绝境求生的渴望。
“將军之意……”吴硕试探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正是刘备!”董承斩钉截铁,仿佛要將这个名字烙进空气中,也烙进自己的命运里,“景帝之子中山靖王之后,陛下金口玉言,宗谱確认的『皇叔!汉室苗裔,血统纯正,毋庸置疑!”
他越说越觉思路清晰,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终於摸到了那根唯一的救命绳索,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带著一种自我催眠般的坚信:“曹操对其,外示优宠,內怀猜忌,此乃明眼人皆可见之事!为何?因其非池中之物!如今他寄居许都,看似恭顺谦抑,实则如龙潜於渊,虎臥於柙,心中岂无鬱郁?此正乃天赐於我等的良机!若能说动此人,与我等联手,以其『皇叔之名,行『清君侧之实,內外呼应,则大义名分、实力声望皆备,何愁曹贼不除?汉室不兴?到时我等掌管许都內外,宫禁宿卫皆由我心腹掌控,城防兵马尽归我等调遣。这汉室江山,便是你我说了算!”
种辑毕竟更为老成持重,心中的疑虑並未被这慷慨陈词完全驱散,他沉吟道:“將军所谋,实为长远。刘备確是不二人选。只是……他新附未久,在许都无根无基,全赖曹操『施捨方得立足。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眸光內敛,绝非易与之辈。他会甘愿冒此奇险,与我等共谋此等诛族大事吗?是否……是否先遣一心腹,以他人之名,稍作试探,更为稳妥?”他提出了一个更为谨慎的方案,试图降低行事的风险。
董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耐,隨即化为一种混合著算计与孤注一掷的冷笑,他摆了摆手,断然否定了种辑的提议:“不成!此等大事,岂是寻常心腹所能担待?分量不够,徒惹其轻视,甚至可能被他视为陷阱,反手卖与曹操!欲成大事,岂能惜身?有些风险,必须要冒!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自以为是的洞察,“我观刘备,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其与曹操,绝非一心!此等人物,唯有我亲自出面,方能显我诚意,也方能探出其真心虚实!”
他重新踱步到窗前,望著那几株在夜风中发出细微呜咽声的古柏,仿佛在与这些沉默的见证者交流,陷入了更深的思索。“朝会之上,眾目睽睽,绝不可言。派使者登门,更是自寻死路。必须寻一个……万无一失,看似偶然邂逅,又能让双方都有转圜余地,即便被窥见,亦能从容解释的场合……”
时机,隨著清明的临近,很快便来了。
依循礼制,天子需於清明祭拜宗庙。虽国步维艰,诸事从简,但这关乎孝道与正统、维繫刘汉王朝最后一丝尊严的仪式,终究不可废弛。
这一日,许都城南的临时宗庙,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森然的兵戈之气与繚绕的香火烟雾奇异交融。钟磬之音悠远而沉重,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迴荡在空旷的殿宇之间。
汉帝刘协身著玄端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年轻的脸上努力维持著与年龄不符的庄重与威仪,在赞礼官抑扬顿挫、古奥艰深的唱喏声中,一步步完成著繁复至极的祭拜流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合乎古礼,精准到位,却总透著一股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然,那宽大冕服下的身躯,显得格外单薄而脆弱。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台下肃立的群臣,尤其是在刘备那挺拔的身影上停留一瞬,那眼神深处,是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沉寂、疲惫,以及一丝被深深掩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渴望。
曹操率文武百官,恭谨隨行。他神色肃穆,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瞼下,目光却始终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前天子的背影,以及两侧垂首的群臣。荀彧紧隨其后,面容是一贯的沉静如水,如同最完美的玉雕。郭嘉因体弱畏寒,此次祭祀並未隨行。刘备作为新晋的左將军、宜城亭侯,更兼“皇叔”身份,位列前班,他敛衽垂目,姿態恭谨到了极致,每一步叩拜,每一次起身,都仿佛用標尺量过,不逾越半分,也不欠缺丝毫,完美得令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完美得缺乏一丝生气,如同一个最標准的提线木偶。
董承身为国戚、车骑將军,自然也在显赫之位。他看似全神贯注於祭祀仪式,心神却早已如蛛网般散开,密切关注著刘备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在等待,等待那个计划中的、稍纵即逝的间隙。
仪式庄严肃穆,旌旗仪仗,钟鼓齐鸣。刘协身著冕服,神情端凝,在赞礼官的引导下,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曹操率领群臣,恭敬地隨行叩拜,场面宏大而规整,仿佛一派君明臣贤、礼乐復兴的盛世景象。
冗长而沉闷的祭祀,终於在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红时,接近尾声。按照既定仪程,天子需先行起驾回宫,部分重臣及宗亲则需留下,负责最后的扫洒、整理等事宜。
人群开始如同解冻的河流般缓慢移动,带著一种仪式结束后的鬆弛与嘈杂。
刘备因是宗亲,又被特许参与部分后续事宜,並未立刻隨大流离开。他独自踱步到宗庙偏殿外的一株苍劲古柏下,仰头望著那虬龙般的枝干,仿佛在追思汉室昔日的荣光,又像是在感慨自身的漂泊,背影在夕阳余暉下显得有些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