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何事?”林保民指着他大声喝道:“你看守的乌拉呢?你看守的牛、马呢?”
“都在呀。”卫兵不惊不诧。
“在哪里?”林保民惊了。
“不就在你的眼前吗?你看――!”林保民顺着那兵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大坪中是无数的雪堆。那兵走上前去,用脚朝一雪堆跺去。厚厚的一层白雪抖落处,一只牦牛很不情愿地缓缓站起。
“啊,原来如此!”军需官转忧为喜。他转到屋后马厩中拉出马,翻身而上,扬起一鞭,驱马向邓军粮处而去。
邓军粮住的是一间有围墙的藏房。四周还有几间分散的零零落落的藏房,这已经算是雀儿山下一个不算小的城镇了。林保民心急火燎地下了马,来在邓军粮处,进了门,又是一惊。这邓军粮在搞啥子名堂啊?已经是火烧眉毛了,他竟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大屋里有数十个土司,竟都盘腿坐在地上,相互间窃窃耳语。邓军粮同一红衣喇嘛站在这些土司面前,用藏语说着什么?
邓军粮见到心急火燎的他,只一笑一点头,示意他站在一边看。
像演戏似的,红衣喇嘛手持一柱佛香,对稳坐地上的土司们说了一会什么;接着手拿一尊佛像,挨个走上前去,置土司头上,一问一答,周而复始。懂藏语的邓军粮则跟在红衣喇嘛后面,将土司们说的话一一记在本子上。完了,邓军粮让红衣喇嘛走了,让数十个土司也走了,军粮府空了,就他们两人相对。
不待一脸苦相的林保民诘问,邓军粮笑说:“好了,你回去吧,保险你我要的乌拉准时到,而且有多不少。”
“军需官,你就放放心心把你的心揣回胸腔子里去!”邓军粮一本正经地说:“你要知道,在藏区,有时就得装神弄鬼才办得成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为完成赵钦帅交办的乌拉事,这几天我也是伤透了脑筋。我召集土司们来谈乌拉事,他们百般推诿,说什么这阵一会是汉军过,一会儿是藏军过。都要派乌拉,实在是不堪重负。我想来想去,想到藏人都信佛,在神佛面前不敢弄假。便请来大喇嘛,要土司们在神佛面前盟誓,报出实际的乌拉数目。结果,他们报出的乌拉,比我们想要的还多。”
邓军粮说完哈哈大笑,明白了原委的林保民也破涕为笑;夸赞邓军粮说:“哎呀,这下我们算是活出来了,你老兄的智谋简直可以同诸葛亮比了。”
“怕是昨晚一夜都没有睡好吧?”邓军粮与林保民同是川人,说话幽默:“看你这副皮泡脸肿的样子。来,坐下,我叫老婆整几个菜,我们好好喝几盅。”
邓根的老婆也是四川人,但在穿着上已入乡随俗,藏化了,但川菜做得不错。她做了当地的面食和一盘回锅肉招待林保民。饭后,林保民骑马赶回驻地大营。一路上只见支差藏民拉牛送马,漫山遍野而来。稍顷,乌拉聚至坪内,林保民去点了点数,牛、马不下千头。他大喜,赶紧去赵钦差大营交了差。
得到了足够的乌拉。次日,连日阴霾的天一早放睛,赵尔丰命大军即日开拔,乌拉先行。那些支差藏民体力之强,令人吃惊。一驮驮枪弹、粮包,每驮重逾百斤。高寒地区,空气稀薄,纵然是经边几年的边兵,稍为动作一大,也喘气。但这些藏民却是举重若轻,一手挟一驮,边唱歌边上驮,好像在做游戏。不到一个小时,二千多驮粮、弹就已上好了。
大部队出发了。
远看高耸入云的雀儿山山上,朵朵银棉般翻滚的白云,与摩天积雪共为一色,蒸腾变幻,奇趣横生。愈朝上行天气愈冷;风云变幻,诡谲神奇。强劲的山风,隆响于峡谷峭壁。天上出着太阳,山上却毫无热力。冰雪满山,谷底溪流,亦冻成了龇牙咧嘴的几何图形。气候严寒,令人发指。天地间灿若银装,大部队人马四千逶迤行进在山道上,踏冰时的声响数里路外可闻。
山道俞陡。夕阳衔山时,部队上一山脊平顶宿营。是夜人在山上,犹如进了冰窟窿,寒气钻心。夜深了,疲劳至极的官兵们在营帐中辗转呻吟,无法入睡。纷纷走出帐外,检点枯枝回帐点燃取暖,围火而坐,等待天明。
藏人耿直,性情豪爽,他们同意,纷纷从马背上的驮子里取出铁铲,上前凿土垫道。不多时干得大汗淋漓,脱了衣服,赤胸露背。藏人身体强健,都有着扇面形的宽肩,结实的肌肉块块饱绽,汗珠在紫油油的肌肉上滚动。他们边干边唱起藏歌,似乎这凶险的老鹰嘴在他们口中根本就不值一谈,是小菜一碟。那份潇洒真是让人羡慕不已。路整治过了,大部队顺利过了老鹰嘴,刚松了口气,前面又出现险情。大队过一座老头山时,刚至半山腰,忽见一群野牛在半坡斗殴。
“砰、砰!”因为野牛挡道,前锋部队中有人开枪了。群牛受惊,循声冲来,狂奔怒号,其势不可挡,简直像古时齐国田单摆下的火牛阵。前锋部队躲闪不及,伤者十余人。幸好支差藏人有经验,他们出来大声吆喝,部队赶紧让开一条路,让野牛一阵烟似地冲下了山去。
当地民谣:“提起雀儿山,自古少人烟。飞鸟也难上山顶,终年雪不断。”部队登上了海拔六千一百六十八米的主峰时,环顾四周,一片冰天雪地,深深的寒气沁人。稀薄的空气让人头昏脑涨,胸上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两腿重如千斤。驮队中,那么耐寒坚韧善于攀登的牦牛,也因严重缺氧,肚子风箱般**不已,吐着红舌头,嘴里喷着热气吐着白沫。队中,有的兵士和乘马走着走着,突然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瞪着一双无能为力的白眼,凄惨地仰望着高远的蓝天。只有那些无所不在的雄鹰,在蓝得剌人的天上盘旋。部队过后,它们像箭一样平空而下,直扑倒毙了的人畜啄食。
经千辛万苦,沿途留下数十具人畜骸骨后,年届花甲的钦差大臣赵尔丰统率他的行辕和精锐边兵三营,征服了进藏途中的天雀儿山;经一个多月的艰难跋涉,到达了位于横断山北缘,地处金沙江峡谷的重镇德格。前面已无险阻,过金沙江,就是藏东昌都地区了。
闻听赵钦帅驾到,德格印经院大喇嘛赶紧率全院寺僧出门恭迎。向大帅一行敬献哈达后,大喇嘛陪着参观。
德格印经院,藏名全称“德格吉祥聚慧经院”,是藏族地区三大经院之一,是第四十二世德格土司却吉·登巴泽仁于清雍正七年(1792)始建。经院格局宏大,坐北向南,褐红色的土墙环绕四周。顶楼上横立一对镏金孔雀,富丽堂皇。底楼为大经堂,殿内塑有诸教派的大佛像,四周墙壁皆绘有色彩斑斓的宗教壁画。楼上有两层经版库房,内藏藏文书版二百余部,计二十一万七千多块。全院藏书四千六百六十九种;中有世界著名佛书――《甘珠尔》、《丹珠尔》两部大藏书。此外,还有若干珍贵的佛教典著作、译著、传记和历史专著等,有的还是海内孤本。这里印的藏文书籍,不仅发行川、藏、滇、甘等地,而且远销印度、日本、尼泊尔、东南亚和西欧等世界各地。
赵尔丰在大经堂里啧啧赞叹间,突然一声“大帅――!”赵尔丰调头一看,是卫士长刘彪赶来了,手中拿着一封急电。
“什么事,如此惊慌?”赵尔丰立刻虎起一张脸喝问。
“次帅从成都来的急信!”卫士长站在大帅面前,恭恭敬敬将信呈上。赵尔丰看是二哥的亲笔信,急忙拆开看下去。还没有看完,脸色陡变,因为气愤,手都在发抖,一双豹眼闪着令人骇怕的光,让大帅身边的幕僚吓了一跳。
“次帅来信说,情况有变。兵部又下令,要我暂缓进藏,只是要我对钟颖部相机策应……”说着,赵尔丰看着周围的幕僚连连冷笑:“这算什么事啊?不是说好的钟颖归我节制吗,这一下,我和钟颖谁该节制谁都有了问题。还有那个在拉萨赖着不走的联豫!这样,何来靖边卫国,怕是要来一个三足鼎立之势吧?不行,我得写信去问问那些兵部尸位素餐的人,我得上书圣上!”
“大帅,怕事情还有转机?不是还没有得到兵部的确切信函吗?那帮人,有什么主见,常常是朝令夕改?”幕僚们议论纷纷。
赵尔丰的身边不乏谋士,纷纷出起主意。
听了这些话,赵尔丰的脸色缓和了些。想想,印经院里可不是谈国是的地方!他猛地朝外走去。
来在印经院门口,赵尔丰因为生气,翻身上马,竟忘了向他拱身行礼的印经院红衣大喇嘛还礼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