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布请便。”
卫兵看陈奇珍步出营帐,给管带敬了个礼,正要说话,被陈奇珍挥手制止。他对拉萨来人手一比:“我们借一步说话。”他们来在一个僻静处。月光下看得分明,拉萨来人手中牵着马,身穿翻毛大衣,满身风尘;有一张砂轮般粗糙的脸,背一支九子快枪。稍远处,还有两个相同装束的拉萨来人,拉着马在月光下踟蹰,显然是在立等回命。
拉萨来人用刀子似锐利的眼睛,将陈奇珍从上到下刮了一遍,似乎确认了这个站在面前的军官,就是意义非同一般的川军管带陈奇珍无疑,这才掀开大衣,从里面一个贴身公文袋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陈奇珍。调头左看右看,神情鬼祟:“联帅专嘱陈管带立时处理,并嘱我立等复命。”
“你们还要连夜赶回拉萨去?”陈奇珍看拉萨来人的神情,很是吃惊。
“正是。”砂轮脸加重语气:“联帅正坐等回音。”
陈奇珍这就看接在手中的公文。一个扁扁长长的信封,很薄,信封口上打着火漆。信封上的一条长长的红色的框里,填着联豫的亲笔:“亲交川军前营陈管带奇珍。”字如其人,瘦而冷硬。
陈奇珍拆了信,就着月光看信,信中,联豫只有一句话,命令他“着川军前营管带陈奇珍,见本帅信后,立即将堪布登珠秘密处决。着卫队长青亭将堪布登珠首级带回,切切!”他这才知道,这个横撇撇站在自己面前、监视着自己执行命令的就是联豫的亲信、卫队队长青亭。
他好为难。
他转身走回营帐,对仍然盘腿在卡垫上打坐的堪布登珠说:“实在对不起得很。奇珍俗务缠身,今夜不能领教了,只好改在明日。现请高僧移尊歇息。”
堪布登珠从卡垫上缓缓直起身来,拈着手中佛珠,一下抬起头来,看定陈奇珍。呀,好亮!高僧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竟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登珠自信识人。在恩达,我登珠见本布第一眼,就认定陈本布是个值得信赖的君子,故投之。今登珠好经比是拴在本布槽上的一匹马,要杀要剐俱由之。生命不过是一轮回。登珠今生惟信一个诚字!”说完转身出营,飘然而去。
那更不行。姑且不说一路山高水长,青亭们带个高僧回拉萨有多难!弄不好还会出事情!想不执行吧,但上面有命令,川军进藏听从联豫号令。现在,自己得到的是联豫的亲笔信,责令自己诛杀堪布登珠!而且监斩官就在外面,该如何是好呢?
愁肠百转中的川军前营管带决定过拖。他让弁兵请进青亭,他说你们旅途劳顿,外面天冷,夜又已深。先息着吧!不意青亭断然拒绝,“不行!”他斩钉截铁:“联帅吩咐,信到之日,着陈管带立即执行。倘若抗命或我等疏忽,都是格杀勿论!”联豫卫队长说时,用一双嗜血的眼睛钉着陈奇珍,气势咄咄逼人。
“你的意思是?”陈奇珍设法同这个咄咄逼人的联豫卫队长作语言游戏,能多拖一时算一时,他实在不忍下手杀害堪布登珠。
“立即动手!还不动手,更待何时!”青亭近乎咆哮起来。
“本布,你不要替我为难!”谁的声音,这么好听,这么熟悉,由远而近。陈奇珍闻声调过身来,不由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银色的月光下,堪布登珠飘然而来。
青亭看着袈裟一袭,手捻珠串,飘然而来的堪布登珠,大吃一惊,后退两步,随手从背上抄起快枪,“哗!”地一声将子弹推上膛,大喝:“站住,不准过来,再过来,我开枪打死你!”青亭色厉内荏,连声音都变了。
堪布登珠来在陈奇珍面前,施了一礼,坦然笑道:“本布,今晚是我升天的日子,登珠就此向你作别。”堪布登珠如此坦坦****,让陈奇表珍一时羞愧难当,口中说:“堪布高僧,你这是从何说起?”
“本布不要忘了我本是色拉寺高僧。修行多年,自然与佛爷有心灵的感应。刚才登珠作完功课,就知今夜是我轮回的日子。唉!”堪布登珠说到这里,不由仰天长叹,不胜唏嘘:“在劫难逃啊。我死不足惜,可悲的是西藏雪域由此陷入了一场血光之灾!”
“你不要在这里打胡乱说,妖言惑众!”手中端起枪的青亭对堪布登珠大声咆哮。
“本布!”堪布登珠对眼前大声咆哮的青亭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很平静地对陈奇珍说:“登珠归天之前,有两事相求本布,不知能否应允?”
“请讲,奇珍一定尽力而为。”
“联大臣无非是拿我的人头,拿去就是。只是跟着我的两个卫士无罪,请本布不要伤害他们,让他们安然回归故里。”
“我藏人升天有天葬、火葬、水葬。我今夜涅槃,请用火葬。”
“呀!”陈奇珍又是大吃一惊,怎么这个堪布登珠今晚有些神神鬼鬼的,是气糊涂了吗!他不解地问堪布登珠:“你们藏人无论是天葬、火葬、水葬,不都是人死以后的事吗?你现在活鲜鲜一个人,用火葬,那是多么大的痛苦啊?你能经受、愿意经受这样大的痛苦吗?”
“本布有所不知。所谓痛苦,是在得道以前,凡人肉胎的一种感受。而一旦进入了一种境界,则物我两忘,宠辱不惊,无论何时何地,心如止水。这时,所谓痛苦、所谓欢乐、所谓人世间的种种喜怒哀乐,便已化为了虚无。今晚我坐火焚身。焚身的过程,便是涅槃的过程。我失却的仅是一张皮,一个外壳;得到的却是超脱、轮回,是在烈焰中的永生、新生。”堪布登珠说时看了看在旁急得抓耳搔腮的拉萨来人,鄙视一笑:“今晚我以身饲虎,留头焚身。”说着手捻珠串,语调平静,对陈奇珍说:“现是子夜时分,请本布勿再迟疑,赶快布置吧!”说完,闭上眼睛,不再理人,口中念念有词,似已入定。
事已至此,尊敬不如从命。陈奇珍无可奈何,当即命令兵士们去荒坡上拾来柴禾,架成一个上尖下圆的柴垛。西藏色拉寺大喇嘛,二品僧官藏军前敌统帅堪布登珠,即将引火自焚的消息,像长上了翅膀,顷刻间传遍了军营。当堪布登珠攀上了高高的柴垛,盘腿坐下时,整个川军前营,除站岗放哨的哨兵外,所有官兵都围拢来看。上千官兵簇拥在高高的柴垛周围。凄凉惨白的月光下,只见披着一袭红色袈裟的堪布登珠,盘腿坐在高高的柴垛上,手中捻动佛珠,睁着一双明澈的眼睛,遥望着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面对着坐下的芸芸众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双手合什,口中喃喃念着六字真经“奄嘛呢叭咪牛”。
柴垛是用干透了的柴禾架成。垛下垫有绒绒的干草,点火就燃烧。困难的是,上千名官兵,没有人敢上前、愿上前点火。孽大胆还是那个拉萨来的联豫卫士长青亭。他拨开众人,快步来到柴垛前,弯下腰去,从怀中掏出一盒进口英国洋火;半蹲半跪,一边划擦洋火,一边有些胆怯地抬起头,观察着盘腿端坐在柴垛上的堪布登珠。
“嚓――!”他的手有些哆嗦。第一根洋火划着了,他赶紧把燃了的洋火往柴垛上扔。可是,那束通红的小小的火苗,刚刚触到绒草就熄灭了。于是,这个混球干脆将划着了的洋火一根一根往柴垛下的草绒上扔。
火燃了。很快,密密簇簇的火苗在高高的柴垛周围跳起舞来。瞬间,“轰!”地一声,一团通红明亮的火焰熊熊地升起来。陈奇珍只觉得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他赶紧退后几步。在“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中,他极不情愿地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往烈焰上方看去。只见堪布登珠周身着火了,但他还是保持着固有的姿势;在火焰的爆裂声中,他将六字真经念得更响亮了。陈奇珍目不转睛望着浑身着火的堪布登珠,他觉得,堪布登珠的周围,像是有大团大团的红宝石在喷涌、旋转……
“闪开!”联豫卫士长青亭大步走上前来。“喂!”他用手指在堪布登珠背上一戳:“你个东西是死还是活,在搞啥名堂?”说时,堪布登珠的身子立刻萎下来,成了一堆灰;只有一颗人头骨碌碌地朝他滚去。
“呀!”鼓筋暴绽的联豫卫士长青亭吓住了,眼睛瞪得老大;转过身去,朝荒原上仓徨逃窜。堪布登珠的头一直朝骨碌碌地朝着他追。追上了,一下飞起来,紧紧咬住青亭的衣襟。趾高气扬的联豫卫士长顿时“噗!”地一声栽倒在地,就一动不动了。陈奇珍似觉不好,赶紧小跑上前,弯下腰去,伸手去摸青亭,哪里还有一丝鼻息?奉命来取堪布登珠人头的、鼓筋暴绽的联豫卫士长青亭被活活吓死了。正暗自称奇,陡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狂飚骤起,月光隐退。远山,近树,荒原,军营……全都被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天地间的一切,全都披上漆黑的丧衣。陈奇珍等官兵刚刚进了营帐,便漫天飞雪。营帐外,荒原上,磷火明灭。远处,响起群狼凄怆的嗥叫。
“噼噼啪啪!”这时,一阵雪蛋子密集地砸在营帐上;接着,又扫过阵阵嘀哒、嘀哒的冰粒,像是好些人在嘤嘤哭泣。军营一直颤栗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