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赵尔丰慨然应允,想想又说:“康藏局势瞬息万变。我率军离开昌都之时,此二人如何处理?”
“他们是留,是走,请钦帅定。”
赵尔丰想了想,也就点点头答应了。
“呜――!”牛角号吹落满天残星,边坝草原迎来了又一个黎明。
草原上像是在赶集,几千人聚集在一起,闹闹嚷嚷的――他们是堪布登珠从西藏洛隆、三边等地调来的民兵。今天,他们都希望能从堪布登珠手上领到一枝先进的英国前膛枪。他们都知道,英国人为了支持达赖抵抗川军入藏,特意支援了达赖三千支新式的前膛枪;枪到手后,达赖毫不迟疑地调了一千五百枝给堪布登珠。草原上这些剽悍的康藏汉子,他们并不惧怕赵尔丰的边军,他们惧怕的是边军手中可以连续发射子弹的九子快枪。
盼望已久的时候到了。
“嘟――嘟――!”六支长约一丈的红铜喇叭吹响了起来。草原上顿时像滚过阵阵沉闷的雷声。它们的声音是如此沉重,以至巨大的喇叭筒不得不放在前面僧人的肩上。
与作为前导的一队吹号喇嘛拉开一定距离,在一队藏军簇拥中,前西藏色拉寺大喇嘛,二品僧官,现藏王任命的藏军前敌统帅堪布登珠,骑在一匹雪白如银的高大战马上,缓缓而来。在他们身后,是几架马车。马车用毡子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堆得多高。不用说,那用用毡子遮盖得严严实实,堆得山高的是枪――英国人送的前膛枪。
骑在白马上的堪布登珠,神态安祥,他穿一领红色袈裟,手捻佛珠。见到高僧,草原上的藏民们,赶紧吐出红舌头,弯下腰去,向他表示敬意。堪布登珠迎着初升的太阳,勒住坐下白马。迎着布登珠澄澈的目光,草原上的几千藏民都一齐跪了下去。看着这些忠于佛主的臣民,再看看身后几架用篷毡盖得严严实实的前膛枪,堪布登珠的心里充满了再战必胜的信念。再战还有三天。边坝草原离赵尔丰驻地恩达草原中间隔着乌齐大雪山,敖楚河天险。据各地报,迄今尚无边军出动迹象,而协同赵尔丰作战的川军已经向波密方向而去了,真是大好事。自己这几千剽悍的藏民都会使枪打仗。在人数上,已超过了赵尔丰手中的边军;今天再把英国先进的前膛枪一发,管教赵尔丰有来无回。
既然稳操胜券,堪布登珠决定把这场发枪式搞得热闹些,气氛造得足足的。先是让喇嘛诵经,后是跳神。这一切过去后,是最隆重的摸顶。选一处茵茵草地,看卫士将卡垫放上去,自己再稳稳坐上去,盘起腿,伸出一只温暖的大手,为排成长队,鱼贯而来的虔诚的信徒们摸顶。
摸着,摸着,佛法高深的堪布登珠沉浸在一种美妙的境界里:天上有仙鹤引路翱翔,一只背上配着华盖的吉祥的白象翘卷着长鼻子走过来了。他堪布登珠骑在金碧辉煌的大白象背上,率领着成千上万信徒向极乐世界走去。那是多么美妙的境界啊!他睁大了眼睛,望着草地边缘的雪山。雪山那峻极云天的山巅,已被太阳的金光镀成了一座红色的宝塔。山脊上,无边无际的森林,被阳光的彩笔抹上一道温柔的蔚蓝……
不对了!他抹了抹眼睛。怎么突然间,有一股灰黑的铁流正呐喊着,狂飒突进般而来?看清楚了,那是赵尔丰能征善战的边军骑兵。他们骑在马上,高举闪闪发光的马刀,在蹄声嗒嗒中,上千只粗粗喉咙里发出惊心动魄的喊杀声!
终于,民兵中有人醒来,向赵尔丰的边兵开枪了。但是,已经迟了。只见如林马刀排排举起,落下,人头攒动,惨叫声声!惊醒过来的堪布登珠在卫兵的帮助下,赶紧翻身上马,丢下一千五百枝新式英国前膛枪和从西藏各地召集来的民兵,带着他的卫队落荒而逃。
一轮苍白的明月升起来了。
川军前营管带陈奇珍踱出帐外久久伫立,望月,望山,望荒原。再调头望望身后连成一气的军营营帐。连日在险峻的山路上穿插行走的官兵们非常疲倦,早已入睡。除了抱枪在帐前游动警惕的哨兵,万籁俱寂。眼前的景物竟如蜡塑一般。前面,就在苍原尽头,那座平地矗立,高耸入云,纵深达十五里地的达摩大山之后,就是神秘的波密了。他率领的前营,将作为一支奇兵、箭头,由达摩大山直直射进波密,同钟颖率领的从后迂进的大军,对波密形成钳击。尽管隔着一座大山,在这洪荒般的静夜里,还是能隐隐听见奔走在高山峡谷间雅鲁藏布江沉雷般的低吼。
他缓步回到自己的营帐中,要弁兵点燃一支红蜡烛。他久久地看着这支流泪的红蜡烛,觉得日前发生的一些事简直不可思议;好像冥冥中,有一只神奇的手在支使这一切。也就是在几天前,藏军前敌统帅,准备再战的堪布登珠,在边坝草原上给民兵们发枪时,如果不是磨磨蹭蹭,做不完的过场,赵钦帅派去偷袭的骑兵定然不会那么顺利,不会打堪布登珠一个稀里哗啦,一败涂地。如果堪布登珠早将一千五百枝前膛枪发给了那些民兵,情况或许就会完全是两样的。然而赵钦帅就会下险棋,也善于下险棋。赵钦帅将他的对手――堪布登珠吃透了!这不能不让陈奇珍对赵钦帅佩服得五体投地。
堪布登珠本想逃回西藏,逃回位于后藏的他的色拉寺。可是,赵钦帅早就料到这一着,派凤山带兵截断了他的后路。真是神差鬼使,昨天下午时分,身边只有两个卫兵、走投无路的堪布登珠,竟像一条漏网的鱼,钻进了他――川军前营带管陈奇珍的营地,自觉当了他的俘虏。这是陈奇珍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也许该一报还一报。他想,当初我陈奇珍夜探敌营,被藏军拿获,送到堪布登珠处,他善待了我、宽待了我。于今,风水轮流转,堪布登珠成了我的俘虏,该我善待他、宽待他了?
他将堪布登珠单独关在一个营帐里,派兵严加看管,一边好酒好肉招待,一边不敢隐瞒,派人报告了驻在工布的他的顶头上司,川军协统钟颖。
堪布登珠带进来了。他仍然视若无人,因为是老熟人,对陈管带微微一揖,这就不请自坐,盘腿打坐在卡垫上,捻着手中的佛珠,眼观鼻,鼻观心,似以入定。在摇曳的烛光下,这身披红袈裟的高僧那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一半在烛光映照下,显得十分安祥沉稳;一半罩在黑暗中,显得莫测高深。
“请问堪布高僧。”陈奇珍是满腹不解:“月前,你我在恩达初识,今日我和你竟又在这泠僻得鬼都不下蛋的拉里再会,这可是种缘分?”
堪布登珠言简意赅,双手合十颔首:“有缘千里来相会。”
“苦荒原昼短夜长。奇珍有一事不解,想请教高僧。”
“本布请讲。”
“你我在恩达初识,时间虽短,印象颇深。我一直认为高僧一定说话如板上钉钉,如何事后却又出尔反尔?”
“本布请说详细些。”
“高僧作为藏军前敌统帅,在我离开恩达时,你说,闻赵大臣已到昌都,不胜诚惶诚恐,实不愿同赵大臣交兵,并对我保证,三日内退兵。结果何以食言,引得兵戈大起?”
“唉!”堪布登珠长叹一声,低下头去,半晌无言。“本布有所不知。”他声调低沉,一颗显然悲伤的心,好似在长长的暗夜里穿行:“藏中事,犹如一团理不清的乱线团。年前,英人侵藏,大喇嘛(达赖)原想驱逐英夷,求助朝廷和驻藏大臣,结果受朝廷和驻藏大臣冷遇。英人百般拢络大喇嘛,而朝廷却一味让大喇嘛心冷。
“及至朝廷改弦更张,宣布赵大臣兼驻藏大臣,率兵进藏,这让大喇嘛和藏王大为恐慌,坚决反对。适原朝廷驻藏大臣联豫附议,一致联名上书朝廷。我原答应你三日内退兵,是我以为藏中事尚有可为,且私心不愿对抗威名赫赫的赵大臣,不愿对抗朝廷。
“适朝廷收回赵大臣兼任驻藏大臣成命,藏中强硬派这就越发强硬。藏王对我严谕斥责,责令我与官军决战,阻止川军入藏。因而,登珠食言,非我本心,实在惭愧得很!”
陈奇珍听了堪布登珠这席话,知道了事情来由,心情越发沉重起来。看来,藏中事之所以乱如一团,一半的原因在于朝廷官场上的斗争。威震康藏,马上一呼,山鸣谷应,声名远播的赵尔丰赵钦帅就要栽倒在蔫不叽叽、既无德又无能的联豫老儿们手里了。川军如果缺少赵钦帅的统率、支持,前程堪忧啊!正沉思默想间,忽听帐蓬外响起一阵由远而近的急促的马蹄声。
他不由一惊,心想,这么晚了,哪来的马,有急事?侧耳细听,一匹马已停在帐外。有人翻身下马,接着是卫兵的喝问声。
陈奇珍一惊。只听卫兵口气好生狐疑:“我川军有规定,凡来公文都统一交协统审理,联帅怎会派你们将公文直接送我们管带?”
“你少问,快带我们去见陈管带!”来人口气很横:“联帅亲自交办的公务,你一个小兵竟敢在这里推三阻四?误了大事,放走钦犯,小心你的脑袋!”
听到这里,陈奇珍心中明白了几分。他对堪布登珠说:“高僧稍候,我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