怦然心动的钦帅忽觉全身发软,滑下马来,躺在柔柔草丛中。来龙轻轻下了马,偎睡在赵尔丰身边,这时,一种只有年轻丰腴漂亮的姑娘才有的温润的体香扑面而来。大帅很想伸出手将来龙揽在怀中,但卫兵就在面,钦帅竭力忍住、定着自己的神思和激动,用双手垫着头,望着高远湛蓝的草原上的晴空。天上,时时有一只两只矫健的苍鹰飞过。很快,钦帅心中涌动的激流过去了,他被博大、辽阔、美丽的草原吸引了、征服了。一时,他感觉到天地之大,人之渺小。清风徐来,气候也好,不冷不热。在清风中,草原上起伏的绿草中点缀着万千朵各种各样的花。这些花,有的打着金鼓,有的撑着红伞……一只云雀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冲而起,飘逸多姿地浮游在空中蓝色的波浪里。风过处,隐隐传来远处藏族青年男女放牧者婉转的歌声:
我们想到圣地去
波密大山隔断了路径
我们想把歌儿唱给圣城听
又怕风吹散了声音……
赵大帅陶醉了,微微眯起了眼睛。
“来龙呀,”他对睡在身边的来龙问,又似在喃喃自语:“我们把川军送到江达就要远离你的家乡,回到内地,回到四川,就要进成都了。你舍得你的草原吗?舍得姆妈、阿爸吗?”
“成都是什么样子,有草原吗,可以跑马吗?”从未到过内地的来龙姑娘沉浸在一种遐想中。
“傻姑娘!”钦帅觑一眼旁边憨态可掬的来龙笑了:“成都是座温柔富贵之乡。在这座大城市里,万瓦鳞鳞,市廛繁华,人文荟萃。清冽的锦江穿城而过。那里没有草原,却有数不清的文物古迹。古柏森森的武侯祠里,诸葛武侯的塑像栩栩如生,他的丰功伟绩,高风亮节千古流传,**气回肠;万杆秀竹的望江楼内,飘着女校书薛涛的墨香。成都有火红的夜市,在两百多条古色古香的大街小巷里,有数不清的茶楼酒肆,茶楼酒肆里有摆不完的龙门阵……”来龙听得似懂非懂的。
“钦帅呀,来龙孤陋寡闻,对山外的花花世界也没有兴趣。只知道,钦帅是骑手,来龙就是你跨下一匹马。姆妈、阿爸将我送钦帅以奉巾栉,我就生是钦帅的人,死是钦帅的鬼。钦帅走到哪里,来龙跟到哪里。”
赵尔丰有些感动,睁开眼睛时,突然一个悲惨的画面破坏了他的好兴致――眼前两棵高杆草茎上,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黑蜘蛛不声不响地织好了一张透明的网。一只美丽的红蜻蜓撞在了看似透明,实则坚韧无比的黑网上。当蜻蜓被缠得精疲力竭时,那黑蜘蛛便爬上去,慢慢吃掉比它大几倍、看起来也强大得多的飞物――美丽活泼的红蜻蜓。
想到这里,赵尔丰再也不能躺下去了,他霍地站了起来,向正在近处与来龙那区白马交颈亲热“追风青骢”走去。“追风青骢”似乎懂得主人的心意,赶紧向他小跑而来。
也不顾来龙在后面怎样问,这会儿,赵尔丰的心思已经转移,他对什么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了。他一个箭步蹿上“追风青骢”;勒转马头,“嗒嗒嗒”,“追风青骢”扬起四蹄,向着来时方向飞奔而去。赵尔丰决定马上派人到德摩去看看钟鼓明。
果然不现所料,此时此刻,在德摩,年轻的川军协统钟颖正挣扎在一张黑网里,载浮载沉。
“鼓明别来无恙?”当罗长倚这个原先在钟颖面前毕恭敬毕的中级军官,一旦攀上联豫这棵大树,新近被联豫任命为参赞的家伙从拉萨来到达摩,一脚跨进川军协统钟颖那顶备极豪华的大帐时,气势与以前已经大为不同,虽然在钟颖面前照样礼数周到地打拱作揖,哈哈打得脆响,但那分小人得志明显地写在脸上。其时,钟颖正在同参谋长王方舟细谈部队开拔工布江达种种军务。王方舟知道拉萨来人有要事,这就起身,同罗长倚互相拱了拱手,虚应两句,去了。
待人向来宽厚的钟鼓明这时却稳坐不理,神态很冷,既不让坐,也不唤弁兵给长途跋涉的拉萨来人上茶送点心,甚至连应酬话都没有一句。罗长倚觑了觑钟颖的神情,只见大白面娃娃似的钟颖正拿冷眼看他,不由心中一声冷笑。哼,你不要抠起!这个位置马上就该我坐了。
罗长倚脸厚,也不要人请,甩甩宽袍大袖,大大咧咧坐在了钟颖前面的椅子上。看着昔日的上司,满脸都是嘲讽的笑。
一时,帐内两人——昔日的上司、下属,今日的冤家对头,都心中有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一会冷场、僵持。
钟颖向来以脸白闻名,皮肤像上等的发面。进藏后,受强烈的紫外线照射,黑了些,皮肤变成像加多了碱的白面,有些泛黄,但在西藏,也算是相当白了。还是那么胖,还是那副公子哥儿的样子。着一袭满式黄绸便袍,一根黑浸浸的大辫子披在宽厚的背上,腰上挂一个槟榔荷包。那副样子,好像他不是非常时期率领千军万马的将军,而是一个游山玩水的散客。
钟鼓明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联豫的新贵。真是“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原先在自己面前前踞后恭,好话说尽的罗长倚,这天着一件玄色长袍,外罩一件镶有绒毛的对襟蓝缎背心,五官也还端正。然而,那张青白脸上一双闪闪霍霍的凹眼睛,以及流露出的那种大权在握的策士的某些特征,让钟颖想起最近这段时间罗长倚卖主求荣的言行,感到鄙屑、恶心。
“罗参赞,你现在是联大帅的心腹股肱、智囊,一刻也不能离的槟榔香荷包。”钟颖沉不住气了,用这一番冷嘲热讽的话打破了场上的沉默:“你从拉萨赶来,想必是带有联帅的啥子尚方宝剑?你这么一声不吭,不至于是来陪我坐冷板凳的吧?”
“鼓明聪明!”罗长倚毫不动气,冷然一笑,随即站起,摸出一封信,双手捧起,趋前两步,递给钟颖:“这是联帅给你的手令。联帅请你即刻卸任,即日去拉萨,联帅另有借重!他要我来坐你的冷板凳!”钟颖一惊,接信在手,看完后,脸色惨白,拿信的一只手微微有些抖;一会儿将信松开,一会儿将信捏紧,半晌无言。
“鼓明还有什么事要交待的吗?”罗长倚急不可待了。
“如此大事,赵大臣是否知悉?”
“这与赵大臣无关嘛,简直无关!”罗长倚打着哈哈说:“赵大臣高升川督,怕是这会儿嘴都笑得合不拢了呢,还管得了这些?再说,也不该他管!圣上有令。”罗长倚双手作供,向着北方一揖:“川军进藏听命于联帅。”
“好,既然如此,我即刻卸任让位于你。”钟颖有些负气,略为沉吟,又说:“我卸任去拉萨前,最好还是去冬九向赵大臣道个别。”钟颖说着有些动容:“波密之战多亏赵大臣鼎力相助。不去道个别,情理上说不过去。再说,赵钦帅升任川督,我也该去向赵钦帅表示表示贺意。川、康、藏唇齿相依,就是我率军入藏,以后仰仗赵钦帅处也甚多。”
“不必了!”广罗长倚断然拒绝,口气很横,尚未上任,便把令来行。
“人不能过河拆桥!”钟颖火了,言在此而意在彼,“人不能如此忘恩负义!”
“鼓明,”罗长倚也不动气,他以教训的口吻说:“你年轻,年轻必然气盛。我们毕竟共过事,我在这里不妨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实话对你说,若不是我看在昔日的情份上,劝着联帅,联帅早就治你的罪了。”
“何罪之有?”
“哎呀呀,鼓明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联帅让你率一协之师去征区区波密,因你指挥无能,被人家打得屁滚尿流!赵尔丰只率边军三营就将波密收拾得服服帖帖。两相对照,何其鲜明!你这不是让联帅丢面子吗?这不是渎职吗?就这一点,联帅就可以治你的罪!还有,”他本想说钟颖与赵尔丰勾勾搭搭,也是罪。但又一想,赵尔丰还在台上,这一说被拿住话柄反而不好,就把话咽了回去。
罗长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得这样露骨,钟颖的一颗心直往下沉。他看出来了,联豫等人对他对赵大臣撒下了一张黑网,自己被笼在其中,如果挣扎,会越挣越紧,弄不好不仅自己栽了,还会影响到赵尔丰赵钦帅。但如果就这样,同近在咫尺的赵钦帅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也实在于心不甘,想了想,找了个理由:“联帅不是假内阁、兵部之手,要赵大帅率边军将我川军一直送到工布江达吗?届时,我再去拉萨不迟!”
“不行!”罗长倚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这是联帅反复交待过,要你立即交印,立即去拉萨!”看钟颖还要说什么,罗长倚将手一挥:“鼓明你不要担心路上的安全问题。安全绝没有问题,联帅吩咐过,让送我来此的一营缇骑把你安全送至拉萨!”
至此,钟颖还有什么说的?还能说什么呢?
“鼓明!”罗长倚趁热打铁:“时间紧急,请即刻叫王方舟他们来听令吧,你我马上办交接!”钟颖被逼无奈,只好唤进手下副官,让副官立即去请来川军参谋长王方舟和两个标统,由罗长倚当面宣读了联帅的手令,并向罗长倚交了协统印信。
“非常时期,就不给钟协统饯行了,待我们到拉萨再后补吧!”面对着钟颖的下属们,接任的罗长倚话说得很客气:“今日天气晴好,请钟协统午饭后起程。哈哈,联帅求贤若渴,我们想留两天也留不着呢!”
这无异是一场绑架。当钟颖被罗长倚带来的一帮缇骑簇拥而去时,没有人敢出来送行。王方舟等虽向来与钟颖相好,但军令不敢违。
钟颖骑着他那匹银色的骏马,在一营拉萨缇骑簇拥下,登上了后山高高的雄鹰嘴。他勒转马头,留恋地转过身来,想再看看自己费时三年训练出来并和他关系融洽的川军官兵们,特别想看看近在咫尺的赵尔丰大帅。可是,都看不到了。只见山下云遮雾锁,有几只矫健的雄鹰在凌空翱翔。
“钟协统,时候不早了!”拉萨来的缇骑管带轻抖马缰,驱马近前说:“请上路吧!”钟颖收回留恋的目光,由缇骑拥着,顺着那条通向西方苍茫远山的小道按辔徐行。年轻的钟颖万万没有想到,他同赵尔丰就此遗憾地一别,就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