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藏地区哪个不晓得赵胡子、赵喀麻、赵‘屠户’!小儿夜哭,听说赵喀麻来了,吓得不敢再哭。不过,他是他,我是我,我又没有惹他,他能把我咋的,再说他对能到野人山吗?”野人山头人强巴不善言词,一番话说得结结巴巴的,差将人意。
“波番大土司白马翁加逃到你们野人山来了吧?”
野人山头人点头不讳。
“赵大臣一心要捉拿白马翁加。赵咯麻平定波密后,集兵力数万。赵大臣知我与你有旧,特遣我来,让你设法交出白马翁加。若是抗拒,必挥师杀来,大军所到之处,连草没有一根可以活的。”
强巴大惊,苦着脸问:“大喇嘛何以救我野人山?”
“赵大臣说了,你若能生擒交出白马翁加,或是杀掉他,不仅野人山能幸免于难,强巴头人你还可得到重赏。”
“赵大臣能赏给我啥?”强巴活动了,一双眼睛眨巴眨巴。
“要啥给啥。”
“能赏给我盐巴?能赏给我沱茶?”
努拉笑了:“强巴呀,如果你能献出或是杀掉白马翁加,赵大臣不仅赏给你盐巴,赏给你沱茶;还会赏你像天幕上星星般闪耀的金子、银子;再加一颗野人山山官印信。以后呀,你就是野人山说一不二的大喇嘛!”
看强巴又是一阵眼睛眨巴眨巴,昌都管事喇嘛适时问:“白马翁加现在何处?”
“就在对面山上,我没有让他过火惹桥。”
强巴想想:“还是杀掉吧?”说着现出担心:“白马翁加强悍万分,我打他不嬴。”
“这好办,我来帮你,保证杀他比杀一头牛还容易。”
“波番不好惹,杀了他们的首领白马翁加,以后他们报复咋个办?”
“强巴呀,你咋个像个不长胡子的女人?你不让白马翁加过火惹桥就已经得罪了他。你就不怕得罪赵大臣吗?再说,赵大臣率边军一走,白马翁加还不把你垛成肉泥?不如来个先下手为强,借赵大臣之手除掉白马翁加?这样,又得重奖,又除掉了仇人,哪点不好嘛?”
“嗨、还真是。”野人山头人的榆木疙瘩脑袋,被阴谋家努拉点醒,他想了想,说“好。”这就将戴一顶破藏帽的头向昌都管事喇嘛伸了过去,两人窃窃私语。在这乌鸦翅膀裹紧了似的黑夜里,他们细细策划了谋杀白马翁加的所有细节。
早晨,一轮新鲜明丽的太阳磅礴于野人山上。密密森林刚刚从黑暗中醒来,金色的光斑在密林里闪灼游移,编织出一个个梦幻般的图案。风过处,百年古松用惊惶的丝丝细语低语呼应了一阵;于是,雪白的干霜带着簌簌的不安声从粗大的树枝上飘洒下来。
骤然而至的风,又骤然而止。一棵棵足可两三个人合抱的古树,重新变得麻木而僵硬;森林中响起了种种嘈杂的声音:啄木鸟的“笃、笃”声,野狼的嗥叫声,山鸡的“咕、咕”声……
忽然间,这一切声音都警觉地停止了,消失了,远遁了。
密林中响起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借着林中斑驳的金色光点很快看清了,来了一群十来个剽悍的野人山杀手。他们真的像野人,身着光板兽皮衣裙,又粗又硬又黑的头发狮毛般披在肩上。一手执一张硕大的弯弓,一手不无警惕地拨开眼前的树丛,轻手轻脚;束在腰间的宽大的生牛皮带上悬一只牛角箭壶。箭壶里装满了毒箭。他们不再前进了,一个个悄悄隐身巨树后,用鹰隼般的目光盯着山下的藤桥――火惹桥。
藤桥对面就是波枭白马翁加藏身的火惹山。两岸之间绝壁万丈。岸高百余米,涧中水流湍急,吼如惊雷;深涧宽六、七十丈。两岸绝壁之间遍生粗如刀柄的野藤,在空中相交相织成一架宽达丈余的藤桥。藤桥裹成一个圆筒,形如长龙,枝繁叶茂,坚固无比,可谓鬼斧神工,人过桥犹如在隧道中穿行。岸高百余米,水流湍急,吼声如雷。
寂静的森林中突然响起了一声鸟鸣——那是预先定好的暗号――白马翁加出现了。准备!埋伏的箭手中传来一道低声命令,于是,隐身大树后的射手们开始弯弓搭箭,不约而同将目标瞄准。
野人山头人强巴恭迎波番大土司白马翁加过了火惹藤桥时,主人弯下腰,吐了一下舌头,算是有礼,并礼让客人先行。他们一先一后顺着逶迤的山道,迎着初升的明丽的阳光,向山上走来了。看得愈来愈清楚,走在前面的白马翁加不愧是身材雄健的波密大土司,相貌魁伟,肩宽腰细,身姿青松般笔挺;着一件窄袖钓藏式兽皮衣,这样,人便显得越发高大粗犷。还是早晨,有些寒意。白马翁加却似乎嫌热,把兽皮衣撩开,露出了扇面形的胸脯,鼓起的块块胸肌,被早晨灿烂的阳光抹得黑油油地闪亮。他那张黝黑的脸颊上有道刀疤,眉重眼深,红绸腰带上一边斜插一把做工精致的铜把匕首,一边插一支张着机头的二十响德造手枪,一举一动显得特别利索、凶狠。而跟在他后面的头人强巴却像一块黑泥搓成未经烧制的一个人的粗胚,又黑又矮又瘦,低着头走路,头一搭一搭,伸头缩脑,像一只见不得阳光的耗子。看得出来,白马翁加根本没有把这个野人山头人放在眼里,身边没有带一个人,走得甩手甩脚,放放心心的。
可是迟了!就在这当儿,只听“嗖——嗖——嗖!”林中毒箭向他飞蝗般射去。瞬间,波密大土司白马翁加像个被箭扎满了的柴垛子。他痛苦地呻吟着、挣扎着。在他倒下之前,还艰难地扭着身子,想弄清暗箭来自何方?他在寻找制他于死地的仇人,眼睛里迸喷出仇恨的火焰。他顽强地转了几个圈,终于支持不着,“噗!”地一声倒下去。因为浑身有长长的箭杆支着,他并没有能着地。他死了,整个身躯半仰起。他死不瞑目,大睁着一双鹰隼似的眼睛,漠然地望着面前野人山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
大树后闪出了野人山头人强巴;他蹑手蹑脚走近前去。体形消瘦、动作敏捷、黑如炭圆的头人像只猎食的苍狼,尽管猎物在握,他却还是小心又小心。待他确信这个面前巨人般的波密大头目白马翁加已死,不会再反抗后,这才从腰带上摸出了一把利斧,高高举起。只见寒光一闪,白马翁加立即身首两异。野人山头人丢下血淋淋的斧头,迫不及待地用他双漆黑如墨、铁骨铮铮的瘦手捧起白马翁加血淋淋的头时,闻声霍然站起转身,惊恐万状地看去。啊,是什么时候,昌都管事喇嘛已幽灵般站在了他身后,正若无其事地手捻佛珠,低首弯腰,口中念念有词?昌都管事喇嘛煞有介事地在给白马翁加超渡灵魂。
“哈哈哈!”野人山头人突然仰头放声狂笑起来,那么小个身躯,笑声却大得惊人。
赵尔丰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波密大头目白马翁加终于人头落地,让他多日悬起的一颗心落回了胸腔里,这也同时意味着他率边军三营征讨波密的战事大功告成。迄今为止,他在康藏东征西讨,以少胜多,文韬武略,功勋累累。可谓登高一呼,山鸣谷应,让达赖和想染指我西藏的英人闻之丧胆,如丧考妣,气焰被压了下去。更为可喜的是,日前,圣上降旨,任命二哥赵尔巽为东三省总督,川督遗职由他接任,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和荣升啊!不仅如此,他举荐心腹傅华封接任川滇边务大臣职,圣上也恩准,不过加了一个“代理”而已。这一切是因为圣上的睿智?不!不是,也不可能,宣统皇帝爱新觉罗·溥仪才只有三岁,不过是打扮起来,坐在金銮殿上一个过早失去童趣的可怜孩子。所有的政务,都由他的父亲摄政王等人代理。说穿了只一句:这一切荣耀和荣升皆是因为自己的实绩和实力。
是的,在搞阴谋诡计上,自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自己连连栽在他们手上,然而朝廷最终还是要倚仗我赵氏兄弟,给我们加官进爵,这就再次说明,没有实力作保证的权势,犹如草上的露水。
想象着最终丢尽面子的联豫和他们那帮人的狼狈,赵尔丰觉得好解气。日前他接总理内阁那桐一道更显滑稽和无可奈何的命令:着他率手中的边军三营将一协川军送至离拉萨只有三天路程的江达。然后,回康区与傅华封交割一应事宜后,速速回川就任川督。自己虽身处山沟,但对外界的一切却了然于胸。一心要推翻朝廷的孙文乱党在内地坐大,暴乱蜂起,大局摇动。从来电中,他看出了朝廷的空虚和对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的依赖。
天下竟有这样的事?兵送兵――让他赵尔丰率领下打了许多恶仗,没有休整的三营边兵去送一协装备比边兵好得多,人数上也要多几倍的川军进藏,这可是天下奇闻!送就送吧,前面已无艰险,这对他赵尔丰来说,犹如摆在面前的小菜一碟,也只有我赵尔丰才能有这样的雄才大略,才能在康藏纵横捭阖,所向无敌!想到这些,赵尔丰感到又自豪又解气。
来龙进帐上奶茶来了。看钦帅心情很好,笑说钦帅喜事重重,老天也来凑趣,阴了多少日的天今也放晴,一早就出了太阳。说着调皮地要弁兵将厚重的帐门掀开。果然,外面,辽阔的草原上,春阳朗照。她说她想陪钦帅去草原跑跑马,大帅的良骏“追风青骢”早就引颈长嘶,跃跃欲试了!来龙这一说,正中赵尔丰心意,笑着应允。赵尔丰虽年届花甲,但身手矫健,酷爱骑马,马术也好。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心情也最宜跑马。
早饭后,统领凤山来帅帐聆听训示时,赵尔丰笑着对凤山说:“今日无甚要事,我去跑跑马,散散心,有事来报。”凤山连连点头,说:“是。钦帅早该去溜溜马,散散心了。”这就嘱咐随大帅去的卫队长刘彪注意护卫。
“不要不要。”赵尔丰连连摇头,“我只要来龙在身边作陪就够了。”赵钦帅的脾气凤山是知道的,凤统也不同钦帅争,只对卫队长做了个眼色。赵钦帅转进内帐换装,出来时,身着一件跑马服,显得非常精干,跟在钦帅身后的来龙也是窄衣箭袖,精神抖擞。
“嗬嗬嗬,老了、老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赵尔丰一边自嘲着老了,一边带着来龙健步出了帅帐。凤山、刘彪簇拥在他们身后。
赵尔丰一出帐便来了一个绝技,飞也似地向前迅跑,卫士长刘彪手一挥,牵马弁兵这就将早就显得不耐的青骢骏马带着往前迅跑两步――这匹雄骏是日前川军协统钟颖派人送来的,协统情知钦帅爱良骏,费了好些功夫,出重金从一个马贩子手中买来送给钦帅的河曲骏马。此马身高六尺,扬鬃奋蹄时超过一丈。全身青白相间,好像是一张油画贴在马身上:在一片雪白的背景上,均匀地旋起一团团青色的**状斑纹。马头如兔,马鬃纷披,油光水滑,四肢修长,颈细臀圆,很是潇洒,显系良骥。钦帅试骑过两次,犹如闪电追风,感觉不错,不过都未尽兴。赵尔丰甚爱之,昵称此马“追风青骢”。显然,钦帅今天高兴,他要来一手以尽兴。
当赵尔丰跑到两丈开外的一个浅坡时,回过头来,弁兵已将手中握着的马缰朝“追风青骢”颈上一扔,就在“追风青骢”起动时,弁兵顺势在它臀上拍上一掌。倏时,“追风青骢”犹如出弦利箭,扬起碗大四蹄,泼刺剌飞奔而上,赵尔丰助跑两步,与“追风青骢”并行时,借着冲力,一跃上马,手握缰绳,两腿一夹。嗒嗒嗒――像是擂起一面急促的战鼓,“追风青骢”风一般向开满格桑花的草原深处一掠而去。部属们明白,这是钦帅心中高兴,每当钦帅特别高兴时,都要这样跑跑马,让心中的欢乐得到淋漓尽致的宣泄。来龙打马跟上。刘彪率一班卫队也打跟了上去。
这有多么惬意啊!风在耳边呼呼响,无边无际的冬九草原像是在眼前急速展开的一副美不胜收的画卷。丰茂的绿草在金阳照耀下变幻着色彩,一排排的蔚蓝、柔蓝、深蓝……拍击而来,赵尔丰觉得,这多像久违了的家乡――蓬莱阁下黄海和东海相交时涌起的彩色波涛。一丝柔情一股温暖在心中油然而生,来在草原深处的赵尔丰不知不觉将马缰一带,让“追风青骢”渐渐放慢了速度,他在等来龙。
骑一匹雪白如银骏马的来龙泼剌剌来在赵尔丰身边,请钦帅下马在绿绒似的草甸上坐坐。赵尔丰闻声调头,看看来龙,猛然一阵心跳。最近一段时间因军务缠身,烦心事多,来龙虽天天在身边却被疏忽了,钦帅暮然发现她丰腴了许多,漂亮了许多。她今天身着薄薄的绿色藏袍,腰系一根宽宽的红绸带,红玛瑙般的俊俏的脸上很有光泽,一双玉髓似的眼睛里波光闪闪,英姿疯爽。那尊在阳光照耀下闪光的银佛龛和挂在颈上的绿松石项链交相辉映垂到高耸的胸上,随着急剧起伏的乳峰而颤动,浑身上下流露出一种只要意会不可言传的动人心魄的香甜气息。钦帅一时觉得热血上涌,浑身都有一种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