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读书的话,我当然不愿意困在油腻狭小的后厨、不愿意困在永无出头之日的厂房。我甚至开始幻想如果姐姐没有生病,顺利考上海洋大学之后,她会不会带着我一起去看大海呢?会不会和我一起讨论丰富多彩的海洋世界呢?
我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雨夜,如果我当时直接冲上去拿伞尖指着那个男人的喉咙让他带我姐去看病就好了,活着我直接背着我姐去医院看病就好了。
可惜假设终究不会成真。
没过几天,李卿就要中考了,我那天特意请了一天假,躺在宿舍给她发消息。
“李卿,今天中考,别紧张!就当是一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考试就好了。”
李卿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坐在副驾驶,手中拿着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笔等等和考试相关的东西。
“放心吧挺好,我都装全啦。知识也是,只不过知识都装在脑子里面了。”
“希望你能取得好成绩,考的全会蒙的全对!”
短短两天的中考结束了,李卿和我说:“考完了!解放了解放了!”
虽然她考完了,但我还是很焦虑,我由衷地希望李卿可以上最好的高中,我每天雷打不动地问一遍她有没有出成绩,李卿连着半个月都和我说没有,直到第十六天……
“挺好,出分了!录取分数线也出了!”
“我成功考上了!嘿嘿!”
我甚至能想到李卿的笑容,我也露出一个笑,“恭喜你,愿你前程似锦。”
李卿会有更好的生活,我不会了。我每天都在不停重复着同一天的生活,无时不刻都在重复,又一次工资发下来的生活我把欠李卿的钱全还了,她有些诧异,不理解我怎么一次性还那么多,我半开玩笑地和她说中彩票了。
其实我最穷的时候,甚至对厂里的机器发呆,我看着嗡嗡作响的机器起了歪念头,我抚摸我粗糙的手指。一根大拇指,一级伤残,能有多少钱?几千?还是几万?实施前我想起了我姐,如果我姐知道我这么做她肯定不会开心的。当然了,我知道我姐也是个双标的人。如果受伤的人是我,我相信我姐会想出来更歪的念头。毕竟我姐脑子比我好使。
我知道她没信,我也知道钱还完了,我和李卿也要渐行渐远了。她有更美好、更光明的道路等着她呢。而我,就像唐凤卿所说的一样,就是在阴沟里为了一口吃的而拼命奔波的老鼠。
这个月我给我爸妈只转了一千块钱,他们卡着我下班的点儿给我打电话,电话声音大的唐凤卿都侧眼看我,我快速按了静音,不好意思地冲她打了个手势,随后出去接了电话。
“赵挺好,你这个月怎么就转了这么一点钱?我们一家人都不够生活的,这还怎么带你姐姐去看病?”
我早已习惯我爸妈对我差劲的语气,我平静地说:“下个月转账就恢复正常了,你们这个月省着点过吧。”
电话那头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再次说话的人变成了我爸,“呵呵,赵挺好,你姐姐可是刚有了一点变好的苗头,你要是耽误了你姐姐的治疗进度你好意思吗?”
“爸。”我喊他,“如果你把之前的钱省下来而没去赌博的话,我姐这次治疗断不了的。我之前和医生聊过,单次治疗费用和治疗周期我还是清楚地。我月月给你们转那么多钱,你们好歹存一些啊,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你们也可以应急啊。”
“滚,少在这盼着我们一家子再出事了。”我爸怒吼,“你姐出事都是被你克的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你姐就不会要挟我们去外地打工了。”
“什么?”我愣住了。
“你别跟我说你姐没告诉你!”我爸嗤笑一声,“就是因为你学习成绩太差了,我和你妈不想再供你了。你姐说不行,如果这样的话,你姐辍学去打工也要供你读书。我们被逼的没办法了才选择南下打工的你知道吗?”
我眼前有些发黑,下意识地扶着墙以防摔倒,我爸还在说:“要是没有你,我们一家三口,那该是多么和气多么幸福啊。这一切都被你毁了,你姐之前还说她要加倍努力学习,要带着你一起读大学。”
我听到我妈微弱的声音,她在劝我爸别再说了,现在一家人都还指着挺好养活呢。
我爸哼了一声,“这个月必须再给我们转四千块钱,听到没有赵挺好?”
“知道了。”我说,“但是你必须带着我姐按时做治疗。”
“这还用你说?”
“这个月你要是再去赌,除了我姐咱们全家死完知道吗?你、我、我妈,咱们三个都死。”我冷冰冰地说。
“你他妈……”
我没理会我爸的怒骂声,算了一下我手里的钱,还有两千块。
我去了经理办公室,把我姐的身份证押那儿了,求经理预支我下半个月的工资。经理很为难,按理来说是不允许的。
“小赵啊,你要是家里出了急事,我就先借你点儿就当应急了。”
我鞠躬道谢。
“哎呀不用的,谁家里没有个突发情况呢?”经理连忙扶起我。
我拿着经理借我的钱给我爸妈他们打了过去,看着银行卡,我没来由地想,那个算命的说的真准。
我这辈子,好像就是个欠债还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