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查姆,你很坦率,请允许我也直言相告。我们的国家不必征求您这一类人的意见,问你们是不是愿意建设社会主义。我们有一支伟大而坚强的建设大军。连国际帝国主义也无法阻挡他们史无前例的进军,而国际帝国主义的力量总比你们要强大一些吧。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这场变革。至于像你们这样的人,不管是否愿意,都只能被强制去为建设新社会而工作。”
“要是他们不服从呢?你知道,强制会引起反抗。”
保尔把一只手紧紧压在杯子上。
“那我们就把他们……”保尔抓住杯子,猛一使劲,只听咔嚓一声,薄薄的玻璃碎了,没有喝完的茶水流进了盘子里。
“年轻人,拿茶杯的手放轻点。买一只杯子要八十六戈比呢。”丘查姆发火了。
保尔慢慢把身子仰靠到椅背上,对廖莉亚说:
“请你明天帮我买十只杯子,不过要厚实些,带棱的。”
那天晚上,保尔久久地思考着丘查姆家的事情。偶然的机缘把他带到这里,现在他不由自主地卷入了这场家庭的悲剧。他在想,怎样才能帮助她们母女摆脱家庭的束缚。他自己的生活进程正突然停顿下来,面临着一系列悬而未决的问题,他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难以采取果断的行动。
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拆散这个家庭——让母亲和两个女儿永远离开老头子。但这件事并非那么简单。他没有能力组织这个家庭革命,因为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去,而且也许将永远不会和他们再见面。那么,就一切听其自然,不必在这个低矮狭小的屋子里扬起灰尘吗?可是老头子那副可憎的模样使他无法平静。他设想了好几个方案,不过似乎都行不通。他的床搭在厨房里。他在**辗转反侧,隔壁房间里的达雅也是心神不宁,无法入睡。她回想起昨天晚上,她、廖莉亚和保尔在她的小房间里一直谈到深夜。以往庆祝五一节和十月革命节时,她只是远远地看到过那些站在主席台上的人,如今其中一个就近在眼前,这在她还是平生头一回。这个人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父亲立下的规矩,使他们一家人离群索居,蜷缩在自家的小天地里,与社会生活完全脱节。
她在码头上缝粮食口袋,下班以后必须马上跑回家,一小时以后,又得赶到父亲工作的合作社打扫房间,擦洗地板,一直忙到半夜。只有星期天她才有几个小时空闲,可以待在自己房间里,偶尔同小姐妹们去看场电影。
她的生活宛如一条灰淡的带子。母亲只疼爱儿子。他长得酷似母亲。这是一种盲目的偏爱。乔治长成了一条大懒虫,只知道吃最好的、穿最好的。母亲一点也不把两个女儿放在心上。达雅和廖莉亚怎么也弄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般重男轻女,不过姐妹俩都是一肚子委屈。最苦的是达雅,因为在这个家里,不单是乔治一个人认定她只配做吃力不讨好的粗活重活。渐渐地,干粗活脏活成了她的一项专利。凡是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她都得干。只要她稍微流露出一点不满情绪,乔治马上厚颜无耻地眯缝起右眼——这是他从加里·皮尔那里学来的表示轻蔑的表情——咂着嘴嘲笑她:“嗬,连这种人也知道争辩了,真没想到。”
达雅知道,父亲对保尔来他们家极为不满,而因为父亲的蛮横无理取闹,母亲已经气得发作过一次心脏病。
“兴许他明天就走了。今天跟父亲有过这样一场谈话之后,他是不会再留下的。他一走,家里又会恢复老样子。我真傻,老想着他干什么呢?一个人偶然来了,又走了,再过一天,他就把我们这些人都忘光了。”达雅怀着一股莫名的忧伤,不停地思前想后,不知为什么,竟难过得一头扎进枕头里,痛哭起来。
第二天是星期天,当保尔从城里回来的时候,看见只有达雅一个人在家,其他人都上亲戚家串门去了。保尔走进她的房间,他感到很累,就坐到椅子上。
“你为什么不到外面逛逛,散散心呢?”他问她。
“我哪里也不想去。”她低声回答。
他想起了昨夜设计的几个方案,决定先试探一下。
为了使他们的谈话能在别人回来之前结束,他开门见山地说:
“达雅,听我说。咱俩互相称呼‘你’吧,何必再那么客套呢?我马上就要走的。咱俩这次见面,不巧正是我自己也陷入困境的时候,要不然,事情会有转机的。要是在一年前,我可以带你们一齐离开这儿。像你和廖莉亚这样的工人,肯定找得到工作!你们应当和老头子一刀两断,这种人你是劝不了的。可是目前我不能这么做。我连我自己的将来都无法把握,所以说,我现在是束手无策。那么,如今该怎么办呢?首先我要争取恢复工作。关于我的病情,鬼知道那些医生说了些什么,同志们竟要我无限期地治疗下去。我们一定要把这种情况扭转过来……我给我母亲写信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来结束这件麻烦事。无论如何,我决不会扔下你们不管。不过,达雅,有一点很重要,你们的生活,特别是你的生活,必须彻底改变。你有这样做的愿望和力量吗?”
她抬起低垂着的头,小声回答:
“愿望我倒是有,可不知道有没有力量。”
她回答得很不坚决,保尔理解她的犹豫。
“达雅,亲爱的,没关系!只要有愿望,我们就能把事情办好。现在请你告诉我,你很留恋这个家吗?”
达雅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很可怜我母亲,”她终于说,“父亲欺负了她一辈子,如今乔治又紧缠着她,我真替她难过……虽然她并不像爱乔治那样爱我……”
“真奇怪,老头子怎么还没找个人,把你嫁出去?”
达雅惊慌地摇摇手,说:
“我不嫁人。廖莉亚的遭遇,我看够了。我决不结婚!”
保尔笑了。
“这么说,发誓一辈子不结婚了?要是有一个小伙子追求你,盯着你不放,而且确实是一个挺不错的小伙子——那时候你怎么办呢?”
“即使那样,也不嫁人!他们在窗户下面转来转去的时候,全是挺好的。”
保尔伸出一只手,放到达雅肩上,和解地说:
“好吧。不结婚也可以过得不错。不过,你这样对待所有的年轻小伙子,未免太狠心了点。幸亏你还没有怀疑我在向你求婚,不然的话,我可真有点下不来台了。”保尔见姑娘满脸羞涩,便友爱地用他冰冷的手在她的手上抚摸了一下。
“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找我们做妻子的。我们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呢?”她轻轻地说。
几天以后,火车载着保尔前往哈尔科夫。达雅、廖莉亚和她们的母亲以及姨母萝莎都到车站送行。临别的时候,阿莉比娜要他亲口保证,决不会忘记她的女儿们,还要设法帮助她们跳出火坑。他们像亲骨肉一样地分了手;达雅的眼里泪水盈盈。保尔在很远的地方还能从车窗里看见廖莉亚挥动着的白手帕和达雅那件条纹短衫。
到了哈尔科夫后,保尔不愿意去麻烦朵拉,就住在自己的朋友彼佳·诺维科夫那里。休息了一会儿,他就乘车前往中央委员会。他见到了阿基姆。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保尔要求马上分配他工作,可是阿基姆坚决地摇摇头,说:
“保尔,这不行!我们这儿有乌克兰共产党中央医务委员会的决定,上面写着:‘鉴于病情严重,应送神经病理学院治疗,不予恢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