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外地收到一封母亲寄来的信。老人家说,她有一位十五年没有见面的老朋友,名叫阿莉比娜·丘查姆,住在离耶夫帕托利亚不远的一个港口。她很希望儿子能去看看阿莉比娜。这封偶然的来信,对保尔今后的生活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一星期后,疗养院的病友们都到码头热情地欢送保尔。临别的时候,埃勃涅像对亲弟弟一样,亲热地拥抱和亲吻保尔。玛尔塔没有在场,保尔没能和她告别就走了。
第二天早晨,一辆四轮马车载着保尔离开码头,驶到一座带着小花园的小房子跟前。保尔叫陪送他的人进去问问,丘查姆一家是否住在这儿。
丘查姆家一共有五口人:母亲阿莉比娜·丘查姆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胖妇人,两只黑眼睛流露出抑郁的神情,衰老的脸上还残留着昔日的美貌;两个女儿名叫廖莉亚和达雅,还有廖莉亚的小男孩,和那个胖得像头猪似的糟老头子丘查姆。
老头子在合作社工作;小女儿达雅在外面做些粗活;大女儿廖莉亚过去是个打字员,前不久和既是流氓又是醉鬼的丈夫离了婚,现在失业在家。她成天忙着照料小男孩,并帮着母亲做做家务。
除了两个女儿之外,还有一个儿子名叫乔治,不过他现在在列宁格勒。
丘查姆一家热情地接待保尔。只有老头子用不友好的、戒备的目光打量了客人一番。
保尔耐心地向阿莉比娜老太太讲述了他所知道的柯察金家的全部情况,同时也顺便问了她和她家的情况。
廖莉亚二十二岁。她留着褐色的短发,宽脸庞,是个心地单纯的女子。她和保尔一见如故,很乐意地把家里的全部秘密都告诉了他。保尔从她那里了解到老头子专横暴虐,控制着全家,扼杀任何主动精神,不给人丝毫自由。他心胸狭隘,目光短浅,喜欢吹毛求疵,使整个家庭始终笼罩在惊恐不安中。因此儿女们都极端厌恶他,妻子更是恨透了他,二十五年来一直在反对他的专制。女儿们永远站在母亲这边。家里争吵不断,生活很不愉快。他们每天都在为了大大小小的事情怄气,没完没了。
乔治是家里的第二个混世魔王。据廖莉亚说,他是一个典型的花花公子,傲慢自负,好吹牛,只知道吃好菜、喝好酒、穿漂亮衣服。他念完中学后,仗着是母亲的宠儿,就立刻向母亲要钱到首都去。
“我去上大学。叫廖莉亚把戒指卖了,你也卖些东西。反正我得有钱花,至于你们上哪儿去弄钱,我才不管呢。”
乔治摸透了母亲的脾气,知道她对他有求必应,因此老是厚颜无耻地利用她这个弱点。他对两姐妹态度傲慢,总是居高临下,认为她们比他低一等。母亲把从老头子那里抠来的钱和达雅的工钱全寄给儿子。可是他的入学考试成绩却一塌糊涂,未被录取,目前舒舒服服地住在舅舅家里,还不断地拍来一封封电报吓唬母亲,逼她寄钱。
直到晚上,保尔才见到小女儿达雅。母亲在门廊里低声告诉她,来客人了。她腼腆地同保尔握手问好,面对这位陌生的年轻男人,她的脸羞得红到了耳朵根。保尔没有立刻放开她那粗壮的起茧的手。
达雅已满十八周岁。她算不上漂亮,但是那一对淡褐色的大眼睛、有点像上画的细眉毛、端正的鼻子和线条分明的鲜艳嘴唇,使她显得富有魅力。她那件带条纹的工装衫紧紧地裹着年轻的富有弹性的胸脯。
姐妹俩分住在两个狭小的房间里。达雅的小房间里摆着一张小铁床和一个衣柜,上面放着各种小摆设和一面小镜子。墙上挂着三十几张照片和风景面。窗台上摆着两盆花,深红的天竺葵和粉红的马兰花。薄纱窗帘用淡蓝的带子束在一旁。
“达雅从来不让男人进她的房间,可您瞧,她竟然为您破了例。”廖莉亚开妹妹的玩笑。
第二天晚上,全家在两个老年人住的房间里喝茶。只有达雅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大家谈话。丘查姆老头聚精会神地搅着茶杯里的糖,不时从眼镜上方恶狠狠地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客人。
“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脑袋却已经开过花,准是个十足的无赖。来我家已经两天了,白吃我的,白喝我的,倒像我欠着他似的。不知他要在这儿搞什么名堂,全是阿莉比娜干的好事。得给他们点厉害瞧瞧,让他早点滚蛋。这帮党员在合作社里就叫我恶心,什么事都插一手,好像主任不是我,倒是他们。这下可好,家里又来了一个,鬼知道打哪儿钻出来的。”他恼怒地琢磨着。为了给客人找点不痛快,他幸灾乐祸地问:
“今天的报纸看了吧?你们的领导人正在对咬呢。这么说来,别看他们是高层的政治家,暗地里捅起刀子来却一点都不比咱平头百姓差。真热闹。先是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合伙整托洛茨基,后来这两个人降了职,他们几个又一起联合起来对付那个格鲁吉亚人,哦,就是斯大林。
“嘿嘿!还是有句老话说得好:大老爷打架,小百姓遭殃。”
保尔推开没有喝完的茶杯,两眼喷射出愤怒的火光,盯住老头子。
“你说的大老爷指的是谁?”他一字一顿地问。
“随便说说而已。我是个非党人士,这些事跟我不搭界。年轻时我也曾当过傻瓜。1905年因为多嘴还蹲了三个月班房。后来我看清楚了——人得替自己多想想,犯不着替别人瞎操心。谁也不会让你白吃白喝的。眼下我是这么个看法:我给你干活,你就拿钱来,谁给的好处多,我就拥护谁。什么社会主义啊,对不起,这些废话还是说给傻瓜听吧。还有什么自由啊,你给白痴自由,他稀里糊涂,根本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我对现政府不满,是因为我看不惯眼下时兴的那套家庭规矩,还有别的一些说道,结果搞得道德沦丧、荒**无度。想结婚就结婚,想离婚就离婚,太自由了。”
老头子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缓过气之后,他指着廖莉亚说:
“她就是个例子,一点也不征求别人意见就和那个流氓结了婚,回头,问也不问别人,又和他离了婚。这下倒好,我还得养活她和一个野孩子。真是太不成体统了!”
廖莉亚难堪地涨红了脸。她赶紧避开了保尔的目光,双眼噙满了泪水。
“应当看清楚再嫁人。”
这时母亲插嘴了。她好不容易才压住怒气,断断续续地说:
“老头子哎,你听我说,为什么当着外人的面谈起这种事情呢?不谈这些,可以聊点别的嘛。”
老头子猛地朝她转过身来:
“我知道我该说什么!从什么时候起,你们倒教训起我来了?眼下这世道,无论说起什么事都叫人生气。
“比方说昨天吧,我听到帕韦尔·安德列耶维奇的高谈阔论,好像没听错,他在开导他那几个女儿。练嘴皮子你是把好手,我甘拜下风,可漂亮话填不饱肚子。你号召她们去过新生活?这几个傻瓜,听了什么都往脑子里灌。可瞧瞧吧,这新生活连饭碗都没给廖莉亚一个。外面失业的人多如牛毛。年轻人,得先把他们喂饱,然后再来给他们洗脑筋。你告诉她们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好哇,那你就把她们带走,养着去。眼下她们在我这儿,就得按我的意思办。”
阿莉比娜预感到风暴即将降临,她竭力想缓和气氛,说:
“廖莉亚已经够不幸的啦,老头子,你怎么能再埋怨她?以后她总会找到工作的,再说……”
老头子胖乎乎的脖颈上青筋直暴,他根本不想压制住自己的火气。
“你干吗老拿以后来糊弄我?到处都听到以后、以后。从前神父一个劲许愿,说死了以后上天堂,如今又来了另一帮神父。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你们那个以后。到那时候,世界上都没我这个人了,以后还管什么用?凭什么叫我受苦受难,让别人过好日子?还是让每个人多为自己操点心吧。我看就没有一个人为我出过力,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倒要替别人创造什么幸福生活。带着你们的空头支票见他妈的鬼去吧!想当年每个人替自己干,为自己攒下钱,要啥有啥。如今一帮人开始搞什么共产主义,倒搞得全完蛋了。”丘查姆抓起茶杯,恶狠狠地喝了一口茶。
保尔坐在丘查姆近旁,这个胖墩墩、汗津津的大肉墩使他产生了一种生理上的厌恶感。这老头是旧时代苦役犯世界的缩影,在那个世界里,人与人都是仇敌。兽性的利己主义经常**裸地暴露出来。保尔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激烈言辞又咽了回去。他只剩下一个愿望——给这个可恶的老家伙来个当头棒喝,把他赶回他刚刚爬出来的那个老窝里去。于是他松开咬紧的牙关,胸口顶住桌子边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