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母亲玛丽亚·雅科夫列夫娜听见敲门声,转过身来,说了声“请进”。一个满身披着雪花的人出现在门口。她认出了亲爱的小儿子的脸,当即双手捂住胸口,欢喜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把她那瘦小的身子紧贴在儿子胸前,不停地吻着他的脸,幸福的热泪滚滚流淌。
保尔拥抱着母亲,看着她那由于担忧与期待而消瘦了的、布满皱纹的脸。他什么话也没说,等着她平静下来。
这位历经磨难的老妇人的眼睛里又闪现出幸福的光芒。她没有想到还能看到保尔。这些天里,她看他多久也看不够,和他说多久也说不完。三天之后,半夜里,阿尔焦姆也背着行军包走进了这间小屋。这时候,她的喜悦真是难以言表了。
这样,柯察金的一家人又团聚了。兄弟俩经历了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现在又都平安归来了……
“往后,你们两个打算怎么办呢?”母亲问他们。
“妈妈,我还是干我的老本行。”阿尔焦姆回答。
保尔在家里住了两个星期后,又回到了基辅。因为那里的工作正等着他。
共青团铁路区委员会新调来一位书记,他就是伊万·扎尔基。保尔在书记办公室见到他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勋章。对这次见面,保尔一时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思想深处多少还是有些妒忌吧。扎尔基是红军的英雄。正是他,乌曼战斗一打响就立下了头功。他英勇善战、屡建奇功,在部队里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扎尔基当上了区委书记,成了保尔的顶头上司。
扎尔基把保尔当作老朋友,友好地接待了他。保尔对内心一闪而过的妒意感到羞愧,也热情地同他握手问好。
他们在一起工作很协调,成了大家都知道的好朋友。在共青团省代表会议上,铁路工人区团委有两个人当选为省委委员——保尔和扎尔基。保尔向厂里要了一小间住房,保尔、扎尔基、厂团支部宣传鼓动员斯塔罗沃伊和团支部委员兹瓦宁四个人搬了进来,组成了一个公社。他们白天忙于工作,总要到深夜才回到家里。
党要推出新政策的消息传到了共青团省委,不过,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说法,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概念。几天以后,在第一次学习研讨政策提纲的会上出现了分歧。保尔不完全理解提纲的精神实质,带着怀疑、难以言说的沉重心情离开了会场。他在铸造车间遇到了矮墩墩的杜达尔科夫,他是一个工长,也是一位共产党员。杜达尔科夫脸朝着亮光,眨巴着暗淡无神的眼睛,叫住保尔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要让资本家东山再起吗?听说还要开商店,大张旗鼓地做买卖。这倒好,打呀打呀,打到最后,还是老方一帖。”
保尔没有搭理他,可心头的疑虑却越积越重了。
不知不觉中他站到了党的对立面,而且一旦卷入反党活动,他便表现得十分激烈。他在共青团省委全会上的第一次发言就引起了激烈的争论。会场上马上形成了少数派和多数派。接下来是令人心烦意乱、痛苦的日日夜夜。各级党、团组织都参与到辩论中来,争吵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保尔和他的同伙们强硬地坚守自己的立场,在团省委内造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共青团省委书记阿基姆身材结实,额头高高,浑身充满活力,政治上也很成熟,他同丽达·乌斯季诺维奇一起找保尔和观点同他相同的人个别谈心,做他们的工作,但是毫无效果。保尔粗鲁而又直言不讳地说:
“你回答我,阿基姆,资产阶级是否又获得了生存的权利?我弄不懂那些高深的理论,但有一点我明白:新经济政策[20]是对我们事业的背叛。我们过去扛枪打战,可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们工人不同意这么做,所以要竭尽全力来反对这种做法。你们大概心甘情愿地给资产阶级当奴才吧?那就悉听尊便。”
阿基姆火冒三丈。
“保尔,你可要明白你都讲了些什么?你是在侮辱我们的党,诽谤党。你狂热地固执己见,不想弄明白最简单的道理。如果继续执行战时共产主义政策,我们就会葬送革命,就会给反革命分子以可乘之机,煽动农民来反对我们。你不愿意理解这一点。既然你不打算用布尔什维克的方式来探讨解决问题,反而以斗争相威胁,那我们只好奉陪。看来,我们在你们身上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两个人分别的时候,已经反目成仇。
在全区党员大会上,来自中央的工人反对派代表发表演说,遭到了大多数与会者的痛斥。接着,保尔上台作了言辞激烈、尖刻得让人难以容忍的发言,指责党背叛了革命事业。
第二天,团省委召开紧急全会,决定免去保尔和另外四名同志的团省委委员职务。保尔同扎尔基不说话了,他们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在团支部里,保尔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他们在支部会上还狠狠整了扎尔基一顿。斗争深入发展,结果保尔又被开除出区委会,还撤销了他团支部书记职务。此举引起轩然大波,有二十来个人交出团证,宣布退团。最后,保尔和他的追随者一起被开除出团。
保尔苦恼的日子从此开始了,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惨淡的时光。
扎尔基离开公社,搬走了。保尔脱离了生活常规,心情异常压抑。他站在车站的天桥上,失神的目光望着下面来往奔驰的机车和车辆,却什么也没看见。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一个叫奥列什尼科夫的共青团员,砖瓦厂的团支部书记。此人满脸雀斑和疙瘩,既善于钻营,又自命不凡、目空一切。保尔一向很讨厌他。
“怎么搞的,他们把你也给开除了?”他问,一双白森森的小眼睛在保尔脸上扫来扫去。
“是的。”保尔简单地回答道。
“我说过多次,”奥列什尼科夫迫不及待地表白,“你图个什么呀?遍地都是犹太佬,他们无孔不入,到处发号施令。他们巴不得开店赚大钱呢。当初你上前线打仗,他们却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如今反倒把你给开除了。”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保尔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盯着他,预感到要出点事。他控制不住自己,用手一把抓住奥列什尼科夫的胸脯,怒不可遏地将他晃来晃去。
“你这个地地道道的白卫分子、卑鄙的娼妓,你胡说些什么?你在对谁说这些话,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富农?浑蛋,你知不知道,我们城里被白匪枪毙的布尔什维克中,有一半以上是犹太工人?你呀,哼!你在跟谁说话?连你也钻进了反对派?这帮浑蛋都该枪毙。”
奥列什尼科夫挣脱开身子,没命似的沿着阶梯往下跑。保尔愤怒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瞧瞧吧,都是些什么人赞成我们的观点!”
歌剧院里挤满了人。人流如同一条条小溪涌进各个入口处,坐满了大厅和上面的楼层。全市党团组织的联席会议将在这里召开,要对党内斗争进行总结。
剧院的休息室里,大厅的过道上,人们纷纷议论着,今天将有一批工人反对派的成员返回到党的队伍里来。前排坐着朱赫来、丽达和扎尔基,他们也在谈论着这个话题。丽达回答扎尔基说:
“他们会回来的。朱赫来说,已经出现转机。省委决定,只要他们检讨自己的错误,愿意回来,我们欢迎所有的人归队,要营造一种同志式的氛围。同时为了表示党对归队同志的真诚态度的信任,打算在即将召开的省代表大会上重新吸收柯察金同志参加团省委。我非常激动地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会议主席摇了好一会儿铃,全场才安静下来。
“刚才省党委作了报告,现在由共青团内反对派的代表发言。首先请柯察金同志上台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