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先帝突然暴毙於宫中。”李纲的声音陡然压低,每一个字都透著刺骨的寒意,“我与穆天成,別无选择。”
“为了殿下,也为了这天下百姓能有个活路。”
“我们,冒死起兵。”
“那一夜,穆天成手下只有八百亲兵。我们以这八百人,硬生生將太子和怀王,连同他们的党羽,尽数伏杀於东阳门之外。”
“血,把东阳门的石阶都染红了,三天三夜都冲不乾净。”
吴谦听到这等惊天秘闻,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刘氏更是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骇然。
顾长风的心,也狠狠地沉了下去。
原来,这君臣三人,竟是以如此血腥的投名状,开启了这个时代。
“陛下,是个好皇帝。”李纲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眼神里满是疲惫与落寞,“他登基之后,励精图治,肃清吏治,让大乾有了十几年的安稳。”
“而我,虽位极人臣,做的,却一直是个裱糊匠的活儿。”
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大乾朝,就像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我每日的工作,就是东边补一块,西边糊一层,勉强维持著它不倒。看著千疮百孔,却始终没有勇气,將这间破房子一脚踢倒,推倒重建。”
“或许,是人老了,安逸了。”
“没了当年在东阳门外,杀人时的那股血性了。”
一个將亲生儿子当做棋子,冷酷地清理门户的帝王。一个为了巩固权力,不惜背弃当年诺言,挑起文武之爭的將军。一个看似大权在握,实则在修修补补中耗尽了心血的宰相。
这就是支撑起大乾王朝的,三根最粗壮的顶樑柱。
每一根,都早已被岁月和权力腐蚀得伤痕累累。
“一艘即將沉没的船,四处都是窟窿,水手们惊慌失措。”顾长风忽然开口,声音清朗,打破了屋內的沉闷。“就算船上有最高超的工匠,能修补船身,也需要有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用最笨的办法,一瓢一瓢,將涌进来的海水舀出去。”
他看著李纲。
“只有先將船支撑到不沉,工匠才有机会从容地修补漏洞。只有船能撑到港口,才有推倒重建的可能。”
“相爷您,就是那个舀水的人。”
李纲猛地一震。他死死地盯著顾长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別样的光彩。
“舀水人?”李纲的声音里透著一丝苦涩的自嘲,“可这船上的窟窿越来越大,涌进来的水越来越多。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舀多久?这艘破船,真的……还能撑到靠岸的那一天吗?”
他的话里,满是浸透了岁月的绝望。
“能不能靠岸,不取决於舀水的人,而取决於掌舵的人。”顾长风的目光平静而深远,“陛下从未想过只靠修修补补。他要的,是换掉整艘船的龙骨。而相爷您要做的,就是撑到那一刻。”
“至於我,”顾长风话锋一转,声音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坦然,“陛下已把我这颗石子,扔进了鸿臚寺。或许,是让我去看船外面,那片海还有多深。”
“即使,我的最终归宿是沉入海底。”
“鸿臚寺……”李纲咀嚼著这三个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隨即又化为无尽的疲惫。
他懂了,彻底懂了。这盘棋,远未结束。
废黜太子,只是清扫了船舱內的老鼠,而真正的风暴,在船外。
他不是没有勇气,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爭取时间。
许久。
李纲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在与顾长风擦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扔下了一句话。
“放手去做,背后有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高大而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