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大雪,停了。
废黜太子的圣旨,像一道天雷,劈碎了笼罩京城数日的阴云,也震碎了朝堂內外所有人的幻想。
攻訐、弹劾、站队……前几日还沸反盈天的种种喧囂,此刻都在那捲明黄色的绸缎前,死寂无声。
风暴的中心,东宫,静得能听到雪融化的声音。
没有哭喊,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一句咒骂。
上千名宫人內侍,被钦差卫队的兵士押解著,黑压压地跪在雪地里,垂著头,如同等待宰杀的牲畜。
顾长风独自一人,走上通往毓庆殿的台阶。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那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裴宣和陈景云立在殿外,没有跟上来。
他们將这最后的时刻,留给了顾长风,和那个彻底输掉一切的男人。
这是胜利者与失败者之间,一场无声的告別。
毓庆殿的朱漆大门洞开著,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
寒风在门槛处打著旋,捲起几片被雪水浸透的枯叶。
李斌言就坐在门內的台阶上。
他不再是太子了。
那身繁复华贵的朝服被脱下,换成了一袭乾净的月白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束著,素净得像个赴死的书生。
他的面前,摆著一局残棋。
黑子被白子绞杀殆尽,只剩下几枚苟延残喘的棋子,困在角落,像极了他此刻的人生。
他没看顾长风,只是望著天。
天边,一轮苍白的朝阳正挣扎著穿透厚重的云层,投下几缕毫无温度的光。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太阳。”
李斌言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梦囈,又平静得令人心悸。
“那天,五弟因为偷看兵部奏摺,被父皇亲手打断了腿,送去了皇陵。”
“父皇把我叫到御书房,罚我跪在窗边,看了一整夜的星辰,直到天亮。”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空洞的弧度。
“父皇说,你看,太阳出来了。昨夜的星辰,一颗也看不见了。”
“他还说,君王,就是天上的太阳。太阳一出,所有的星星,都必须黯淡。哪怕,那颗星,是他的儿子。”
顾长风沉默地听著。
他知道,这不是懺悔,更不是求饶。
这是一个被判了终身监禁的人,在对自己扭曲的一生,做最后的盖棺定论。
“从那天起,我就怕了。”
李斌言的指尖,摩挲著棋盘上一枚冰冷的玉石棋子,那触感仿佛能钻进骨髓里。
“我怕的,不是父皇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