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差一点就死在他手里啊!”他悲咽着叹道。
“后来我才发现,”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同情和安慰,而是对方能够认真地倾听,仔细地理解,“他妈妈的脸都被剪子给戳破了皮,虽然戳得不是很厉害,但那个情况也够吓人的。后来我见实在不行了,我就掐着他的手给他下跪了,我当时就是痛哭着向他求饶的,我说我可知道改了,我可知道错了,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看在你妈妈的份上,你就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后来怎样?”桂卿问,心里紧张得要命。
“然后我跪着求了老半天,”他无限悲哀地讲道,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有多难受了,“他好不容易才撒手,才很不情愿地放过了我。看当时他那个表情,愤愤的,要不是他心善,他才不会原谅我呢。”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说过他一个字,”他略显平静地说道,毕竟最凶险的环节他已经讲完了,剩下的情节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了,“一个字都没有,无论他干什么,或者说什么,他彻底自由了。”
“而且,”他随后又补充道,淡漠之意从头贯穿到脚,流过全身每一个细胞,“他从来没有任何的悔恨之意,也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更没给我道过歉,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两位老弟,”他又发自内心地感慨道,“这事到现在想起来我还伤心不已呢,这个心就像是真被刀子插了一样。”
“唉,恁说说,这个养儿养女都有什么用啊?”他发出了灵魂之问,这个问题古往今来都不好回答,“要都是养出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来,我觉得还真不如不生呢。”
“不生出来,又如何知道是畜生呢?”桂卿暗想。
“实话给恁说吧,我的心是彻底凉透了,什么事我也看透了,我是死里逃生捡了一条命回来,怎么能不心有余悸呢?”他又如此自言自语道,搞得桂卿也不好再劝他什么了,“他才多大呀,就能生出要杀爹的心来,而且还实打实地付诸行动了,而且还是我这个当爹的硬掐着他的手不让他杀,同时又痛哭流涕地跪下一再求他,才烧高香幸免于难的,你说说我的心里是什么滋味呀?”
“事后,”他又深深地叹道,也不怕丢人现眼了,“我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天,眼泪流了一洗脸盆子,想想也觉得,人活着没点意思……”
“老黎,你是不是有一种娶了个祖宗生了个爹的感觉啊?”闻景趁着蒋爱梅到厨房拿什么东西的空,居然挤眉弄眼地对凤贤如此说道,这让桂卿心里感觉很不舒服,觉得他缺乏足够的同情心,“男人嘛,婚后大概都是这个悲惨样,我刚才也说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只不过你的情况可能更严重一点,你过得也太悲催了一些。”
“养个儿子居然会出现这种可怕的情况,”桂卿随后叹道,他希望这样说能让凤贤觉得好受些,毕竟对方已经够可怜的了,“确实有点让人心寒啊。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老的不希望小的好呢?可是现实中总有事与愿违的情况出现,既让人感觉很无奈,也让人感觉很心酸。”
“唉,真是人到中年不如狗啊,”凤贤用他那个短小的手爪子使劲摩喽了一把脸,将清清的眼泪和清清的鼻涕一起扒拉了一遍,然后又努力装作豪情万丈和雄心不倒的样子叹道,“虽然我天生就是那种要杀杀皇上要日日娘娘的人,满脑子里整天想干的都是水泊梁山里那样的畅快事,但是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我真是一点鸟办法都没有啊!”
“你说我总不能再把他给送回去吧?”他又胡吣道。
“养大了,自然是送不回去了。”闻景贱贱地笑道。
桂卿趁机也意**了一番,闻景的光,他不沾白不沾。
“那是啊,中年狗上有老下有小的,”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感受和经验并不怎么深刻和全面,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权威性,但是却依然装腔作势地插言道,“中间还得和媳妇搞好关系,当然是很不容易了,更不要说单位里一般还都有一大摊子烂事等着呢,是吧?”
“幸亏俺这个家伙是个男孩,”凤贤听后又诉苦道,像极了鲁迅笔下的祥林嫂,永远不知道听的人有多烦,“要是生个女孩子,背着家里再和人家谈个对象什么的,那,嗤,唉,更是要血命了。”
“你想想,”他进一步延伸道,脑子里想的确实有点多,“情况要是再极端一点,两边四个老的谁的身体再不好,急等着钱治病或者需要人伺候,媳妇再跟着不入路,三天两头地给你找个事,给你闹个别扭或者生个气什么的,你说男人还活个什么劲啊?”
“活个鸟劲啊,哈哈!”闻景晃着个鸟头又笑开了,都把桂卿给别扭和恶心死了,同时觉得这厮今天的表现真是有点欠考虑,连一点最基本的人情味都没有,“不然的话你还能怎么着啊?”
“人嘛,大部分都得经过这个恐怖的阶段,”他又大模大样地侃侃而谈道,真没拿自己当外人,“你就慢慢地熬吧,熬过去就好了,万事看开点就是了,别什么事都往心里拾掇,自己给自己找气生,生活本来就够乱的了,咱真没必要再自己难为自己。”
“人,哪怕是你有一千种毛病一万种毛病那都没事,”凤贤一旦絮叨起来就没完没了了,不仅样子惹人烦,说出来的话也惹人烦,只是他自己不以为然而已,他的话刚才还让人很是心疼和怜悯呢,现在转眼就成这个样了,真是让听的人感觉无语了,“就是一样毛病千万不能有,那就是你不能不听别人的劝啊,是不是?”
“俺儿就是这点很不好,”扯来扯去他竟然又说到了自己的儿子,让桂卿感觉好不可笑,“他就是不听别人的劝,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玩自己的,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
“也许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桂卿微笑着劝道。
“你像我小时候吧,”尽管蒋爱梅对凤贤的迂沫表现一再表示鄙视和嫌弃,但是她的丈夫依然不肯轻易地丢下这个话题,看来他平时太缺乏这种宣泄感情的机会了,“那是想看书没有那个条件,现在俺儿是有那个条件但是他却不爱看,我真是服了他了。没事的时候我总是说他,思想别那么肤浅,多看看书也没什么坏处,你现在遇到的事前人都曾经遇见过,其实你可以好好地吸收一下前人的经验。”
“结果呢,”他毫无意外的自嘲道,“我把嘴皮子磨破也白搭,人家连眼皮都不带翻一下的。”
“这孩子还有一个大毛病,”他继续揭露着孩子的种种罪行,有些话他其实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倾诉对象和机会,“就是星期六星期天的时候,他白天死磨烂磨就是不写作业,单等着黑天半夜了,再在那里点灯熬油地写到半夜,我怎么说也没用,你说气人不气人?”
“还有每年的寒暑假,他也是那个熊样,不磨到最后就是不知道写作业,你说说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托生的呀?”他半是无奈半是幽默地说道,连桂卿都搞不懂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了,“还有啊,我以前让他每天坚持记日记,这样既能留住美好的记忆,又能趁机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一天的经历,好总结提高一下,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而且我也坚持天天记日记,”他又颇为自豪地讲到了这一点,倒像是有点炫耀的意思了,“好给他做个榜样,我不是光说不练的。结果呢,他在勉勉强强记了一阵子之后直接就撂挑子不干了。我就问他为什么不干了,他直接给我把话撂下了,我不想写,嫌累。”
“后来我看他那个熊样,”他继续机械地讲道,桂卿都有点懒得听了,虽然他的耳朵还是礼貌地支着的,“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我也就懒得再理他了。反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我这个当爹的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问心无愧了。以后他当大官发大财也好,他杀人放火进监狱也好,总之都和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了,我只当没养这个儿子。”
“没事的时候我也想了,”他继续絮叨着,终于非常成功地把屋里的人全都惹烦了,“别管他以后混好混孬的,回头我给他弄套房子,再给他娶个媳妇,尽到当爹的义务,我也算是交差了,划过那道了。通过这个事我算是把这个亲情啊什么的都给看清了,看透了,人的命就是老天注定的,谁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一点也不由咱自己当家呀。”
“你说父子之间又怎样?”他抬头问道,看来是真醉了,“夫妻之间又怎样?兄弟姐妹之间又怎样?人光有一颗想好的心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