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有所思而又小心谨慎地说着,并不时地拿一双略带忧愁的眼睛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观察着他的反应。显然,她能把这种看似离经叛道的话说出口来,能把这种有点叛逆和偏执的观点表达出来,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心的,所以单单这几句看似轻轻飘飘的话其实已经把她体内仅存的那点精神和脑力都给消耗殆尽了。
“精彩,确实不俗!”桂卿由衷地赞赏道,想要拍手却因为觉得这样做有些俗气而未拍手,并且觉得嘴里的话并未把心里的意思全部都表达出来,因而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生活中有很多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脑袋让出来给别人当跑马场用,然后还觉得自己很高尚、很伟大、很敞面,其实这是一种极端的无知和愚昧。还有一些人极其盲目地崇拜和迷信一些流行的世俗的压根就经不起深入推敲和思考的东西,还以为自己挺有追求和挺有情操的,其实这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极端的无知和愚昧。人长着一张嘴就是用来吃饭和说话的,吃饭重要,说话同样重要。同样道理,人长着一个脑袋就是用来判断和思考的。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和思考能力的话,那么这个人身上的动物性就一定会战胜他身上的人性,从而成为他灵魂里的主宰,并左右着这个人的言行举止和所作所为,进而使其成为一个目光短浅、心胸狭隘和思想粗鄙的人。对于一个知识分子或者是一个稍微有点良知和文化的人来讲,批判和怀疑精神是最不可缺少的,否则就和一群瞎子和聋子无异了,有时候甚至比这还要差劲很多。”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来,”晓樱继续抬头看着虚无缥缈的远方,飘飘幽幽地说道,这话仿佛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不能被除他们之外的第三个人听到,“好像是大名鼎鼎的杨绛翻译的兰德的诗,那意思大概是说,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我爱大自然,其次就是艺术;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
“对于这段被很多人推崇至极的话,”引用完一段名言之后,她才认真地表明自己的观点,“尤其是‘和谁争我都不屑’这句,我觉得真是有点太那个了。噢,她和谁都不争,这当然是没错的,也是非常大度和有素质有涵养的一种表现。她不屑于和别人争,这当然也是没错的,这显得她很高尚,很超然,姿态确实是够高的了,可问题是别人就屑于和她争吗?她这样讲话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吧?噢,她那意思是举世独浊她独清吗?恐怕她也不是那个意思吧,要是别人这样理解她的话,她肯定能气死的。所以我觉得这还是她没真正修炼到家的一个很直接表现,很值得我们通过这个事反思反思自己,对有些事不要过于一厢情愿了,不要过于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一味地自高自大。”
“你是知道的,”他提醒道,“这句话的本意应该不是这样的。”
“对,我知道啊,整个的意思肯定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她字正腔圆地说道,以示她的话是经过大脑认真思考才说出口的,“但是我感觉‘和谁争我都不屑’这句话确实不大合适,有点过于标榜自己了,不争不争就是了,又何必加上‘不屑’两个字呢?那她到底‘屑于’和谁争呢?那她到底又‘屑于’干什么呢?”
“你这样说会有很多人鄙视你的,”他又一次严肃地提醒道,就像又一次喜欢她一样,并且带着隐隐的绵绵的善意,让她接受起来非常方面和舒适,“特别是那些在外人面前习惯于矫情的而且总是把形式搞得比内容还显眼的人,以及不少的伪知识分子,他们肯定不会轻易地放过你的,比如说像一些无知无畏的无脑愤青之流等等。”
“我会不会成为我刚才提到的那种自以为是的人呢?”她突然歪头问道,像一只熟睡中的小猫被意外地刺了一下一样,“我很害怕这一点,真的很害怕,因为我们越是在心里讨厌什么,最后越是有可能成为什么,越是恨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越是会影响我们。”
“或许是吧,谁又知道呢,”他故作轻松地自嘲道,显然是真的不知道答案才这样说的,因而连在她面前故弄玄虚地卖弄一下的兴趣都烟消云散了,“因为我们毕竟不是别人,不知道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非鱼,安知鱼之乐?”
此刻,她那曲折多变的平时表现得较为隐蔽和深沉的情绪仿佛受到了一种特别的鼓舞和激励,她的眼神当中因为刚才那段略显出格离谱和离经叛道的言论而演绎出来的并且能够明显地让他感觉得到的犹豫、迟疑和观望的复杂神情已经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因为同病相怜和惺惺相惜的原因而逐渐产生的时轻时重的快慰和舒畅的感觉。她真真切切地体验到了和心有灵犀或者一说就通的人在一起聊天是一件多么惬意和美好的事情,而且这个人还是她平时遇到的第一个能让她有此体验的人,她怎么能不好好地珍惜呢?
“※※同志还曾经说过,”她把那颗美丽精致的头颅向上方稍稍抬起,俏皮的嘴角微微张开,用庄严地回忆的神态接着说道,话里话外并没有任何调侃的意味,“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是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去。这段话固然很感人很励志,很富有正能量,也很符合主旋律,但是庄子他老人家也曾经说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你看看,这岂不是有点互相矛盾了吗?我倒是觉得,作为一个平凡普通的个体来讲,能把十分有限的特别宝贵的生命投入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当中去就相当不错了。如果人人都能专心专注于自己的喜好和事业,那么整个社会自然而然就能繁荣进步和不断向前了。生活中其实就怕那些嘴上喊着美丽动听的口号,明面上也打着为他人谋利的大幌子,背地里却净去干些偷鸡摸狗和损人利己的肮脏事的人啊。”
“满嘴的仁义道德,”他说得更为直接,可谓是一针见血,“一肚子的男盗女娼,说的就是这些人。”
她抿嘴笑笑,用表情赞同他的话。
“是啊,越是那些特别喜欢标榜自己多么多么伟大、高尚和无私的家伙们,”他非常认真地看着她,眼睛里极其短暂地闪过一道欣喜而又惊奇的光芒,轻轻地赞同道,“越是容易干出下流、龌龊和卑鄙的事情来,无数鲜血淋漓和绝对不能掩盖的事实已经一再证明了这个规律。当然,我们可爱的单纯的坚强的※※同志是个例外,他是真崇高、真伟大和真善良,这一点是绝对不容质疑的,也不允许有任何的亵渎和不敬的。同时,无论是谁,都不能随意地曲解我刚才的话,给我扣上一顶根本就不合适的大帽子,尽管这可能是一部分人的拿手好戏。”
“我们敬畏的是他那颗淳朴、单纯和执着的心灵,”她如此补充道,似乎非要证明给他看不可,虽然他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很理解她的所思所想了,但是这个世上毕竟还有不理解的人,虽然这种可怜而又可悲的人眼前并不在场,“还有他那过早就失去的短暂而又辉煌的青春和生命,至于其他的东西我们并不太在意,当然也没有必要太在意。”
他静静地听着她的谈话,默不作声。
“这种问题不是你这样的美女应该考虑的,”沉思良久之后他又笑道,并且觉得自己的这个看法提得非常及时,因为再有价值的思考也必须及时结束才行,“现在你的脑子里装的应该是风花雪月或伤春悲秋之类的非常感性的东西才对。有些问题确实不适合去深入地考虑和讨论,比如刚才提到的※※同志,我们可以大胆地假设一下,如果他22岁的时候没有牺牲,那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又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呢?我想这都不是我们两个卑微而又庸俗的小人物所能够预测或者有资格预测的,你说对不对?”
“我看还是算了吧,”她略显忧伤和惆怅地说道,样子当然是美丽极了,显然她也不想再就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继续谈论下去了,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她同意出来在公园里见他的主要目的,“我们还是不要再闲着没事谈论这么沉重和压抑的话题了吧,我记得上高一的时候曾经听见你向一大帮男生讲过一个笑话,当时我只听了只言片语,没捞着听完整就被你们给笑跑了,你还记得这个事吗?”
“哦,让我想想啊,”他的神思仿佛从极远的地方又被强行拉了回来,然后他像个七八岁的极其顽皮的孩子一样笑道,“噢对了,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你听听是不是这样的?”
“嗯,好。”她乖乖地回道。
“说是在一个黄昏的早晨,”他熟练地背诵起来,而且很喜欢这种单独在她跟前卖弄的方式,“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小老头,骑着一匹雪白的黑马,奔驰在宽阔无比的羊肠小道上,他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短剑,杀死了他最亲爱的仇人。这事儿正好被一个瞎子看见了,瞎子就告诉了聋子,聋子又告诉了哑巴,哑巴又告诉了瘸子,瘸子撒开脚丫子飞快地跑到公安局报案,公安局长拿上一把没有子弹的枪,骑上一辆没有轮子的摩托车,开到高高的低山上,把打得死死的活人给埋了……”
桂卿这边像个新入行的卖野药的江湖骗子一样正说得起劲呢,晓樱那边已经笑得花枝乱颤、合不拢嘴了,她对于这样的乡野小笑话因为听得很少,所以觉得特别有趣,而他对此当然是颇有些不以为然的。
“这叫颠倒话,好玩的多了,你还想听吗?”他一边看着喜不自胜笑吟吟的她,一边带着有些怜惜和经过改造过的不屑语气问她。
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你不妨说来听听,”她兴致勃勃地回道,宛如一个伸着脖子跺着脚急等着看西洋景的顽童,既洋心得要命又激动得要命,“也好让我开开耳界啊。”
见她有如此兴趣,他就继续忘乎所以地卖弄起来:
颠倒话,话颠倒,石榴树上结樱桃。
蝇子踢死马,蚂蚁架大桥。
轻轻的葫芦沉到底,千斤的秤砣水上漂。
我说这话你不信,老鼠衔个大狸猫。
“噢,我知道了,”她异常开心地笑道,脸上幸福的表情足以照耀大半个公园了,“以前我也听人家说过‘东西的路南北走,出门碰上人咬狗’这样的颠倒话,不过都没你说得这么完整,这么精彩而已。”
“嗯,你还能再来一段吗?”她就势要求着,让他不能不答应,“我听着实在是太有趣了。”
“小意思了,”他神采奕奕地笑道,愈发显得神勇无比而又机智异常了,美女的力量真是太强大了,“你的要求我怎么能不满足呢?别说是这点事了,就是其他更大的事我也一定努力办到,甭管这里边有多少的艰难险阻和坎坷荆棘。”
接着,他继续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说道:
说胡拉,就胡拉,
寒冬腊月种棉花。
锅台上头撒种子,
鏊子底下发了芽,
拖着几根葫芦秧,
开了一架梅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