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的,他说的哪个地方不对?”春英见状更是寸步不让,继续高声吼道,想把劣势翻转过来,“有本事你给我当面说出来!”
“对,对,是那个理不假,”四老憨仍然不肯就此认输,他继续瓮声瓮气地回道,“不过,哼,这也忒憋人了。噢,恁把墙往南边挪,闪出来那么大的空来,末了还不让俺家接墙,那小偷不是想进俺家就进俺家了吗?就算是小偷不进来,闪那么大的空,那也不严谨呀!”
“哎呦,四老憨,我给你说,我要真是按小卿说的那样把屋往南边让出半米的空来,完了闪出空来就是不让你接墙,你也只能在那里干瞪眼,一点脾气都没有!”护子心切的春英乘胜追击道,目前来看火候把握得还不错,她基本上算是把对方给震慑住了,“咱别说让半米不让半米的事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西头闪出来的那点空,我就是不让你接墙,我看你能有什么高招?”
四老憨两口子都愣住了。
“噢,怎么着,你看看你撸胳膊卷袖子的那个熊样,你支着架子还想打人?”春英又回击道,“嗤,你看把你给能的吧!我把话先撂这里,你只要敢动小卿一根手指头,我今天非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四老憨一听这话瞬间就觉得自己那原本就捉襟见肘的供不应求的智商此时更加不够用了,于是只好惶惶如丧家之犬般可怜巴巴地回头向他媳妇紧急求援。四老妈妈虽然也不是个好说话的善茬子,但是和昨天晚上到道武家支着架子要闹事的二娘们刘莉相比还是显得善良了许多,因此在面对春英毫不退让的话语时,她一时间也感到理屈词穷和无言以对了。但见她默不作声地一腚坐在一块凸凹不平的青石板上,小脸憋得和个被霜打了的紫茄子似的,鼻孔里不住地长出气。
她差不多也快要死过去了,因为毕竟不怎么占理。
显然,春英的一席话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四老憨两口子的软肋,他们压根就没想到春英还能想出来不让他们接墙头的点子来,这确实是够绝的。其实春英这话也是受儿子桂卿的启发才想起来的,而在这之前她都有些气晕头了。当然了,这回她之所以能够及时地化被动为主动,从而一举击溃对方强悍和凶狠的心理,其根本原因还在于两口子事先前谋划的那个主动让步的计划。桂卿尽管在母亲的巧妙帮助下避免了和四老憨的直接冲突,但他还是不能咽下积存在心中那口鸟气,特别是对方那句骂他“小贼羔子”的话极大地刺激了他,严重地伤了他的自尊,使他对此一直都耿耿于怀,久久不能释然。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四老憨看了老长时间,觉得这头憨熊确实既可悲又可怜,既狂妄无知又愚昧透顶,也只配被他那个如狼似虎的媳妇当枪使,真是一辈子的下贱命。
“行了,行了,我不给老娘们瞎叨叨,我只给二哥说这个事!”虽然已经恼羞成怒但是没甚高招可使的四老憨眼看着不是春英的对手,便在沉默了半天之后把矛头重新调向了道武,他觉得这个下台阶的理由还是很爷们的,事情若是再让他媳妇搅和下去的话恐怕只会闹僵。
恰在矛盾有进一步激化升级的可能的时候,桂卿的大姑夫李福成戴着个劣质墨镜开着破烂不堪的拖拉机摇摇晃晃地咯咯噔噔地拉着一车炮轰砂赶来了。李福成是个忠诚厚道而又圆滑成熟的农村人,他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脾气又极好,从来没得罪过任何人,好像和谁都能混一块去似的。他家是文井镇杨树庄的,那里盛产廉价的炮轰砂,很多买不起清水沙盖房子的人家通常都会买那里的炮轰砂来替代。他知道桂卿家盖屋之后主动把免费送炮轰砂的活揽了下来,算是对二舅哥的一种实际支持。他这个人只管办实事,从不玩虚的,在大家眼里很务实。
李福成既然是个稳重又大方的说话极有分寸的人,再加上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习惯性地带着一脸讨人喜欢的笑容,所以他来了之后很快就改变了当时的气氛,虽然两家明面上的争执和冲突还在,但是至少双方说话的语气已经缓和了很多,这就为下一步和平解决此事奠定了基础。
“二哥,还有二嫂,”他见火候已经调控得差不多了,于是就慈眉善目地举着个通俗易懂的笑脸对道武夫妇开口劝道,“这不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嘛,我看这样吧,咱就费费劲,把这个践脚墙拆了再垒就是,反正也麻烦不多少。这个活我一个人包了,也不用建筑队的人费事出力,我保证干得又麻利又漂亮,一定能达到四兄弟的满意,恁都放心吧,这点活难不倒我的,我在建筑队本来就是干大工的。”
“那个,四兄弟,我知道恁的意思,”热乎乎地劝罢已然有点陷入僵局的桂卿的父母,他又把一张标志性的笑脸转向四老憨夫妇继续劝解道,“我觉得这个大妹说得也很有道理,该让的时候得让,不该让的时候也不能随便让。搁咱农村来讲,你别管谁盖房子,就算是平时感情处得再好,就是一个娘的亲弟兄们唻,真到了关键时刻那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一点都不能马虎……”
“今天这个家我当了,”在大面上把明显向着四老憨两口子的话挑明了之后他又大包大揽地承诺道,任谁看了都会毫不犹豫地认定他是个帮理不帮亲的公道人,“践脚墙我这就扒,恁两人放心地回去吃饭吧,我保证到恁吃晌午饭的时候差不多就能弄好了,这个我有把握。”
李福成轻轻松松地说完这话后就从拖拉机上拿下自己干建筑队用的家什料,开始拆起屋框子北面东边的一小段践脚墙来。桂卿见状也跟着胡乱地忙活起来,以最大程度地显示自己家的诚意。四老憨两口子一看眼前这个架势,李福成竟然真刀真枪地扒起墙来了,突然间就觉得有些无聊了,尤其是王秀荣,她根本就没想到事情会转化得这么快,搞得她都有些不适应了。
说完,他抬腿就回屋了。
四老妈妈抬眼一看,也二话没说随跟腚也回屋去了。
过了半个钟头左右四老憨两口子有事就出门去了,连看都没看践脚墙拆得怎么样了。桂卿在他爹娘的催促下也赶着去上班了,尽管他对这事多少还有点不放心。
“二哥,二嫂,当时她那个劲头你还没看明白吗?”李福成见说真心话比较方便了,于是就停下手里的活笑嘻嘻而又很认真地对道武和春英说,“咱今天要是不拆这个墙的话,她根本就不会善罢甘休的。咱盖屋图的就是个顺利,不能和她生那个闲气,恁说对不对?”
道武和春英重重地点点头。
“有些事吧,”李福成又道,也不单纯是好为人师的意思,而是真心实意地地向着自己的亲戚,“你明知道是个亏,也得硬捏着鼻子把它吃下去。恁幸亏提前想着往前让的事了,要不然,哼,她非得让恁把北墙全扒了不可。”
“嗯,你说得对!”道武两口子赞同道,心有余悸的样子。
“唉,其实我也看出来了,”李福成不慌不忙地继续分析道,他做人确实够圆润和周到的,“这个四老憨根本就没打算说什么,里外都是他媳妇四老妈妈的意思,他也不过是应那个名出来说两句场面上的话堵堵他媳妇的嘴罢了。关键还是他媳妇,这个人确实不好缠!”
“可是呢话又说回来了,”他说的话总是很在理,于是说得再多旁人也不嫌多,反而觉得特别受用,真有如沐春风的感觉,“看她那个样实际上也没多少心眼子,并不是个多厉害的人。恁没看吗,只要咱把石头这么一扒,孬好动动手,给她点面子,这事不也就这么过去了嘛。再说了,就是拿尺子量,统共也就是1公分的事,硬拆能拆多少石头呀?也就是她量的地方咱多往里挪挪就是了,在我手里这根本就不是个多大的活,咱干嘛非和她较那个劲啊?”
“行,让她闹一闹找点事干,她心里也就好受了,这么看的话也是好事。”春英跟着叹道,既是安慰自己也是劝解道武。
“二哥,二嫂,还有一个事恁得注意,”李福成缓缓地提醒道,看来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就是屋后头留水管子的事,恁打算怎么留?还有,他们家同意恁怎么留了吗?”
“这个没事,我先前就问他们了,”道武小心地抢着回道,这回倒是惊心了,“他们两口子都说让留。还有,四老憨也说了,以后他家还得拆屋盖屋呢,他也不能把事干得太绝了。”
“恁留水管子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李福成继续诚恳地提醒道,真是天下第一好亲戚,“想着把最下边弯一下,别直着冲人家的院子淌水,不然的话下大暴雨的时候能把他家的院子给冲出大坑来。”
“后窗户,他们家让留吗?”李福成又问。
“也让留,也没说什么。”春英回道。
“还有,楼檐子出来多少,和他家商量了吗?”李福成再问。
“哎,这个事还真没提呢。”道武又六神无主地望望春英,有些胆怯和担心地说道,这事又问到点子上了。
“你看看,盖屋的时候一点想不到都不行啊,”李福成再一次语气沉重地提醒道,充分表明了他是一个思想多么厚道和办事多么周全的中国第一好亲戚,“你觉得留10公分已经够短的了,可能人家还嫌长呢,你觉得留50公分够长的了,人家说不定还没意见呢,对不对?所以说这个事还得和他们先通通气,咱犯不着因为这点看着不怎么起眼的小事闹不愉快,多少人都是因为小事最后惹出来的大事。”
道武两口子都忙不迭地点头同意,并心悦诚服地认为小孩他大姑夫的话很有道理,确实有必要和四老憨再商量商量这个事。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四老憨两口子就回家了,同样也没怎么注意扒墙的具体情况。道武在非常主动地和四老憨打过招呼之后就走过去和他商量起楼檐子留多长的问题来。经过四老憨两口子一阵紧急闭门磋商之后他们给出的一致意见是,允许留15公分的长度。道武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这显然又是他办事不够周全的地方,他自己当然是觉不着的。
协商结束后,道武把结果通报给了李福成和春英。
“怎么样,幸亏问他了吧?”李福成随和而又憨厚地笑道,并没因自己具有先见之明而沾沾自喜,“要不然的话,单等你留完楼檐子了,没法再改了,就算是你只留10公分或者5公分,他要是不同意,硬逼着你砸掉,你也没法!”
“人家后楼檐子一般都留20到30公分,我本来打算留20公分,咱起心眼里也没想那么多呀。”道武劫后余生般地笑道,脸上充满了孩童一样的喜悦之情,万事他都想得太简单了。
“这就叫先明后不争,提前堵住他的嘴,”李福成嘿嘿笑道,一点也没有嘲笑道武的意思,虽然他也有这个资本和实力,单身他从来都不会这么做,“凡事咱都先问完他了,他以后就没话说了,什么事咱都得想前边去,才能把屋盖顺当。”
后来在上班的路上桂卿猛然想起《增广贤文》里的一句话,“与人不和,劝人养鹅,与人不睦,劝人架屋”,他越琢磨越觉得这话说得有理,古人真是诚实到家了,唯恐后人不理解其中的深意。
“所谓六尺巷的故事,”同时他又有些偏颇地想道,看来今天受的刺激和触动着实不小,只是没地方找人倾诉一番罢了,“不过是一个劝人豁达和向善的美丽传说罢了,既当不了真又认不得假,一切还得看对方是什么人而定。倘若对方是个得寸进尺的毫不相让的主,并且就喜欢踩着鼻子上脸的话,那还真不能无原则地一味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