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桂卿又道,努力不表现出伶牙俐齿的态势来,“你现在看着东边的践脚墙往北偏了1公分,等恁家回头也盖屋垫院子的时候,肯定得抬高院子的地工,到时候就直接给垫底下了,根本就看不出来什么了,所以说根本就没什么大问题——”
还没等桂卿这个嫩娃娃和四老憨解释完呢,就见一个妇女像只长期受到非人虐待的终于有机会获得自由的纯种母藏獒一样,“呼啦”一下子从四老憨的堂屋里蹿将出来,吓得桂卿爷俩一大跳。
“不管恁怎么说,俺就是不信恁那一套,”藏獒一边奔走一边大声地嚷嚷道,“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人占俺家一丝一毫的地方。”
“噢,恁想欺负人,门都没有,”藏獒又道,“我告诉恁吧……”
来人正是四老憨的媳妇王秀荣,她中等身材,个头不高,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腌狗尿骚的棉袄棉裤,蓬头垢面且不洗不漱的样子一望而知就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不久,也不知道昨晚都忙活啥了。
“噢,恁说恁在西边让了有15公分,这个我也承认,我又不眼瞎,我看见了,可是一件啊,我让恁让了吗?”待急急慌慌地跑到三个男人跟前,那对在略显窄小的棉袄里包裹着的颤巍巍的大兔子还没完全平静下来的时候,她就气生拉死地抢着吼道,“我就当着面问一句话,我让恁让了吗?我请恁让了吗?”
她这话问得好,把道武爷俩给问住了。
“嗤,别说这15公分了,恁就是让15米,让15里,给俺有半分钱的关系吗?”她顺着刚才的思路继续捋下去,充分显示出“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骄人架势,“走到天边我还是这句话,恁让多少俺就要多少,反正都是恁让的!别管多少,那都是恁自己想让的,又不是俺硬叫恁让的,对吧?最后恁吃亏了,恁后悔了,那是恁活该!俺赚便宜了,那是俺应该得到的!”
道武爷俩听了四老妈妈这番气势汹汹的话,虽然都觉得她说话的态度和语气非常的野蛮霸道,但是她摆出来的理由还是挺充分的,所以眼下他们一家人确实也没什么更合适的话能去反驳她,于是就不约而同地暂时选择了沉默,好像真的理亏了一样。
“我不管恁西边让不让的熊事,”四老妈妈见状便以为此举一下子就击垮了道武爷俩原本紧固的心理防线,所以兴奋得就像是守了十天十夜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一对在玉米地里**的狗男女一样,乐不可支且得意忘形地继续叨叨道,“我就单说东边,东边恁连一丝一毫都不能占俺家的地方,别说以后垒起来的正墙了,就是现在的践脚墙也不行。”
“哼,我自己都觉得我这个人就够讲究的了,”慷慨激昂地表完态之后,她又继续理直气壮地宣示道,“啊,要不然的话,我一个小草棒子,一个小沙粒子,一个小水滴都不让恁往俺家院子里落,我连一点滴水都不让恁留,我看恁还怎么盖这个屋!”
“你看你,这,这都是扯哪去了!”四老憨毕竟是个在大单位工作的大老爷们,此刻他也觉得自己家的熊娘们说的话有些过分了,确实拿不上台面来,于是就转过脸去当假不当真地训斥她道,“你再恶,你反正是,不能不让咱二哥家盖屋吧,他还等着盖好屋,然后给小卿娶媳妇呢。再说了,那个什么,最后实际上,还不是咱占二哥家的地方多点嘛,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你,你想想,”他接着笨嘴拙舌地解释道,也不怕回家后他媳妇照脸扇他,“人家西边让出来一个墙头那么大的空呢,你别口口声声地说是人家自己让的那个话,人家不让,你又能怎么着?”
“我呸,你个熊老半熟!”四老妈妈满嘴都是恶心人的唾沫星子,她一说话一跺脚,用手指着四老憨的额头高声叫骂道,“你个半吊子货!姐,你个熊黄子就知道冒七叶子腔!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叫我说,你懂个熊狗屁啊,就在这里夹个死眼头瞎嚷嚷!”在给自己的男人定完性之后,她继续嗷嗷叫地辱骂道,“我今天就明白地告诉你,媳妇和宅子,还有庄稼地,一星半点都不能让人,从古到今都是这个理。叫我说,你真是白当了一辈子的男人,其实狗屁不是!什么事要是都指望你,※※※※※,就没有办不瞎的!”
“啊,我早就拿铁条划好印子了,”她又不由自主地说起自己的先见之明和超前举动了,这话当然主要是说给四老憨听的,“我就知道人家得占咱家的地方,哼,我早就准备着了!”
“噢,恁想绕我,连门都没有!”她把小脸顺势偏了偏,既没看自己的男人,也没看道武爷俩,但是她针对的目标却是非常明确的,这是她在被窝里早就想好了的,“恁今天要是不把这个墙给我扒了重垒,我说什么都不愿意恁……”
“你光说不能让,不能让,人家二哥不是把西边给咱让出来了吗?”四老憨这家伙和正常男人一样,尽管平时也怕他那个母老虎一样的媳妇,但是被四老妈妈这么当众一通羞辱,也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显得他不是个当家作主的男人,于是他就等她的叫嚷声稍微减弱了点之后小声地嘟囔道,“再说了,你划印子也不能光划一个窝啊,是吧?”
“好你个老龟孙,你个老半熟,昨天黑天我是怎么给你说的?”四老妈妈看来是真疯了,她万万没想到睡了自己好多年的这个货居然当众和自己唱反调,便直接指着四老憨的鼻子厉声骂道,“世界上有你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男人吗?噢,你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媳妇被人家欺负,啊?你个老王八蛋不光连眼皮都不带翻一下的,结果你还变着法地气我,憋我!好,你个老龟孙,姐,以后你就搂着恁娘过去吧。”
四老妈妈说着说着又是哭又是闹的,搞得四老憨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道武爷俩听到这里也不禁为她的口不择言而偷着乐了起来,但是又不敢明着笑出声来,因此只好努力地憋着。有人硬要免费演戏,那他们就免费看呗,不然还能怎么着啊?
正当四老妈妈撒泼打潦地哭闹不止的时候春英一步赶到了,当她在三两分钟之内就弄明白事情的原委之后,也跟着好言好语地劝解起四老妈妈来,因为把已经垒好的践脚墙再扒掉重来毕竟不是闹着玩的。可是就连四老憨都感到有些意外,四老妈妈是死活都不同意道武家的说法,坚决要求把北面的践脚扒倒重建。四老憨本来非常天真地以为媳妇也就是当众闹一闹,出出心头的气也就罢了,岂料她竟然动起真格的了,于是也感到有些不好收场了。他可是领教过无数遍的,她这娘们要是任起性来那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她同自己单位那些大大咧咧地煤矿工人完全不是一种人,有时候说话办事绝对能叫人头疼死的。
一放坚决要求把践脚墙拆掉重建,一方苦苦哀求就这样算了,于是两家的纠纷自然而然就陷入了僵局。
“四叔,你说说,”桂卿到底还是年幼无知,所以面对矛盾不免有些异想天开,他见四老妈妈是老妈妈跳河尖脚(坚决)到底了,不禁有些恼怒,于是就转而柔声细语地对着四老憨道,“是不是俺家把北边的这段践脚墙都拆了,然后再往南挪半米,四婶子她就满意了?”
“那行,那行,恁往南边让多少都行,只要恁愿意让!”四老憨一时吃不准桂卿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就胡乱地应付道,心想这样回答肯定不会有什么大错误,“我反正是没什么意见,本来,本来我也不想多操这个闲心,有空我不如打牌去了——”
“哪怕恁让到南大路我都不问,是吧?”等他突然间有了一种要打胜仗了的莫名其妙的稀罕感觉之后,又在潜意识里猛然认为这样很没有道理,恨不应该,于是就心虚地笑着补充道,“真要是那样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犯得着给恁多说这些话吗?”
“那行,四叔,我再问你,等俺家的主墙垒起来之后,那空出来的地方算是谁家的呀?”桂卿忍着微微的笑意继续面无表情地问道,当真是有点聪明过头了,或者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他显然是忘了再高的智慧也有水土不服的时候这个茬了,就算是诸葛亮来了也白搭。
“那,那肯定是恁家的了,这个事还用问吗?”四老憨随口答道,甚至连想都没怎么想,同时他还为自己的机智和大度感到特别的骄傲和自豪,他自己都认为能做到这一点确实不容易,“你看看,恁四叔我又不憨,这个弯还能绕不过来吗?”
“噢,那既然是俺家的,”桂卿把脸突然一板,然后义正辞严地说道,好像他面对的人是春秋战国时期机敏过人的君子一样,“那我现在就对你说,你以后不能把恁家的墙头越过俺家的地方接过来。”
“噢,好你个小贼羔子,原来你在这里绕我呢,是吧?”四老憨先是愣了好大一会子,根本就没搞清楚桂卿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等他终于转过弯来的时候,突然像受到了很大的侮辱一样异常气愤地说道,“你觉得我真憨,是不是?我这就揍扁巴你个熊黄子……”
他一边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叫骂着,就像憋了好大一泡狗尿急等着上厕所似的,一边吹胡子瞪眼地像凶神恶煞一般猛扑过来,就要对桂卿动手。憨子下手从来没有轻重,他的动作足以说明这个道理。
“四老憨,你想干什么!”还是站在一旁的春英眼疾手快,她见状一把将桂卿狠狠地抓过来,非常机灵地侧过身子,使劲把他往自己身后一推,然后厉声地朝对方吼道,像头尽职尽责的母狮子一样,“怎么的,你难道还想动手吗?!”
四老憨被春英这么一喊一拦,又见她两眼放出母狼般恶狠狠的光芒,不由得开始胆怯和心虚了起来,进而便不受控制地愣在了离春英很近的地方,一时间竟然忘记了他扑过来是要干什么的了。他虽然一点都不怕桂卿这个在关键时刻能言善辩的毛头小子,甚至连道武也不怎么放在眼里,但是内心里却总有些忌惮春英,因为他毕竟还知道有句老话叫“好男不和女斗”。
桂卿被母亲这么一拉一推,又听见她这么大声地一吼,立马就明白过来了,要是真动起手来他根本就不是四老憨这个老愣货的对手,她显然是怕他不知深浅地吃了眼前亏,所以才急忙挺身而出的。这个活也只能由她干才比较合适,如果道武出面的话又是另一番状况了。
“没有绝对实力的愤怒其实是毫无意义的,”愤怒、懊恼和沮丧等恶劣情绪如潮水般瞬间就涌上桂卿的心头,并使他极其深刻地意识到一些此前他并不是太在意的道理,“我的命肯定比四老憨这种人的命更值钱,无论怎么说,和他打架绝对不是一桩合算的买卖,甚至是一种极端愚蠢和极端错误的行为。我刚才就这样自作聪明地去刺激和撩拨他实在是没有必要,也太不值得了。凭我的脑子完全可以有一万种办法对付他,我为什么非得选择这种最不合算的方式处理这个事呢?任何可能引发直接动手的策略都是下策,都是会让我后悔的举动,尽管我现在说的话被讲理的人听起来很有道理,难以反驳。”
“如果我比人家强,”他进而又想起自己以前关于打架方面的一些认识,并且借此机会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认识,“那么打架就是我欺负人家,而欺负别人我会觉得是一种恃强凌弱的行为,我会觉得于心不忍,不合情理。如果我比人家弱,那么打架就是我自己主动找挨揍,而主动找挨揍显然是非常傻帽的行为。如果双方都势均力敌、难辨高下的话,那么打架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到最后谁也占不了便宜,而如果出现了两败俱伤的结果,那么这个架就打得更没有意义和价值了。”
当想到这里时他就更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一点意思都没有了,大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讽刺意味,他继而又感觉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啊,居然也配用这种十分经典和巧妙的比喻?因为四老憨这个家伙既不是所谓的兵,他也觉得自己委实也称不上什么秀才,要真仔细考究一番的话自己倒是颇有几分乡村蠢材和山里愚夫的气质。
“哼,还我想干什么?”四老憨定了定神之后气急败坏地说道,看来有时候他确实不是真憨,“你说我想干什么啊?噢,讲理我讲不过恁,难道说打架我也打不过恁吗?姐,我干别的不行,就是打架敢拼命!怎么的,不服气的话,就打呀——”
“哎呦,原来你四老憨就是靠打架过日子的呀,怪不得满庄子的人都不敢惹你呢!”春英不失时机地讽刺道,同时把整个身子又往前挪了挪,把护子的架势又明示了一番,“行,你厉害,你管,俺一家人都打不过你,行了吧?”
四老憨瞪大狗眼仔细一看,发现春英并不比自己矮多少,而且一副大义凛然且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其中还带着无穷无尽的心机和智谋,于是就有些认怂了,说起话来自然就更加口吃了。
“谁指着打架过日子,谁指着打架过日子了?”只见他非常笨拙地挠了挠头皮,呆着个憨脸嘟囔道,“我又不是那种死不讲理的人,哼。是小卿这孩子说的话忒气人了,要不然我才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