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安的头脑在酒精的麻痹下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他像一头发狂的猛兽一样一心一意只要把自己的结发妻子张秀珍给乱刀砍死,仿佛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十世不共戴天的仇人。杀掉自己的仇人是件很豪爽很正义的事情,完全不用怕会有什么心理负担,所以他现在恶得要命,铁链子都栓不住他这条猛兽了,瘟神见了都要躲得远远的猛兽。
幸亏王秃子还没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当时也只有他这个劳动力能治得了已经毫无人性的田福安了。这个平时最爱吃自己做的大块红烧肉的农村大厨冒着随时可能被砍伤的危险,使出浑身的力气死死地掐住田福安拿切菜刀的手脖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其手中的菜刀给掰下来并扔在一边。他虽然平时嘻嘻哈哈的也不怎么打正点,但是关键时刻还是很有勇气和责任心的,是个仗义的人。
“恁两人快把刀拿走呀,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待菜刀被夺下并扔在地上之后,王秃子命令两个服务员道,“真是没点眼色!”
“小郭,你个妻侄,你个※※,你只要敢把菜刀拿走,我今天连你一块给弄死!”田福安见小郭颤巍巍地刚要走过来弯腰去捡那把吓人的菜刀,就高声地叫骂道,态度简直比刚才还要恶劣十倍,好些小郭此刻就是他媳妇的代言人,“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几个狗胆?你只要敢捡,你就是跑回恁姥娘家,我照样上恁姥娘家把你给弄死!”
“你有胆量你就把菜刀拿走,”这个醉汉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我看你敢拿吧,你个血孬种……”
小郭这人本来胆子就小,一听老板的这番狠话,吓得赶紧朝后边躲得更远了。她边躲边往小杜怀里撞,唬得小杜也赶紧往后退,两人差点一起栽倒在后边一个垃圾坑里。那个垃圾坑里还埋着不少秋天落下的梧桐树叶,还有一些厨房垃圾,还有半坑的臭水,虽然里边暂时没有蚊子,也没有蛆,但是却可以淹死人,看起来黑黝黝的可吓人了。
王秃子一见便哈哈大笑起来,嘴里一直都没舍得扔掉的半截烟头这回差点掉了下来,他也喜欢在带点腥味的美女面前表现一下海西男人的风采和胆量,尽管他只是一个听人差使的厨子。
“你看恁两人吓的,有什么好怕的?”他大声地说道,同时也是在嘲弄田福安,“他一个熊喝醉酒的人,说话还不和放屁似的啊?恁要是不信,等他醒酒了之后再问问他,保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黑天说的什么了。他就是这个熊样,恁两人呆在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不知道他整天玩的什么把戏吗?”
“还有你,田亮他妈,”王秃子又努努嘴冲着张秀珍喊道,算是提醒她先不要硬碰硬了,“不是我说你,啊,这个时候你还傻不拉几地站在那里干嘛,你迷头了吗?你还等着一会让田老三再拿刀砍你啊?你赶快先出去躲躲呗,等过会再来嘛。”
被血腥骇人的倾盆大雨淋得落汤鸡一般的张秀珍突然看见头顶那块长着瘆人毛的乌云被人暂时给束缚住了,竟然一时有些不适应了。她原本想着这会儿不是脑袋开花就是脸盘破相呢,结果那头人见人怕的恶狼居然被王秃子给拦下了,这一突然变化来得太快太意外了,使得她几乎都忘了怎么呼吸和怎么喘口气了。
“大哥,你是说让我躲一边去吗?”听王秃子如此一提醒,她才冷冰冰、昏惨惨、晕乎乎地带着大彻大悟般的口气对王秃子道,“哼,我就是躲到天边,躲到日本去,我能躲得了他这个老缠人精,他这个老恶魔吗?我躲得了初一,我躲得了十五吗?我躲得了我自己,我躲得了北樱村俺全家老的少的吗?我躲得了我自己,我躲得了我的闺女和儿子吗?”
这话问得好,不过却一点意义都没有。
“大哥,我早就看透了,”她又绝望地说道,“他这个老龟孙说得也对,这个世界就是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今天正好是十五,也算他个王八蛋日子选得准,我今天黑天就如了他的心愿,我要让他彻底畅快,彻底解放!”
“你个火车切的,你个大刀贼剁的,”稍微喘了一口气之后张秀珍又拿出全身的精力把脸对准田福安恶狠狠地骂道,“我死了之后你想和谁过就和谁过去吧。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碍你的眼了,再也没有人碎嘴子嘟囔你了,你上天日龙都没有人管你了,你想干嘛就干嘛去吧!”
“田福安,你个※※,”她提名带姓地痛骂道,当然也是在狠狠地诅咒他,心里憋着的毒气总算出来一点了,“我告诉你,我死了之后你用不着给我烧纸,你也用不着给我磕头,弄那些虚的假的都没用,我活着受你的欺负,我做鬼也不会饶了你的!”
“你就撅眼皮等着吧,”她指着他的头威胁道,同时也是发出一种预言,“反正有你后悔的时候,我※恁小祖奶奶!”
说着说着,她头也不回地就快步走出了山庄,旁人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就不见了她的踪影,像个硕果仅存的绝世武林高手一样。
田福安虽然早就想回骂她了,他岂是甘愿吃气挨骂的主,但是因为被王秃子这个半熟货死死地给架住了,一点都舒不开身子,所以憋屈得很难受。再加上张秀珍一番畅快淋漓的句句狠毒的咒骂,更是差点把他给气死,所以他才没能及时地开腔的。等张秀珍都走出山庄半天了他才返过劲来,才想起来该怎么回骂她,可惜已经晚了。
“张秀珍,我看你个妻侄能飞天上去吧?”一旦找回刚才因为愚蠢和窝囊而悄然失去的对骂机会,他便毫不浪费地充分利用起来,昂起头来对着幽蓝迷蒙的夜空高声地叫骂道,“你看把你给能的,你还知道你姓嘛吧?还你死你活的,你说你吓唬谁啊?别整天拿死来当饭吃,我怕你吗?我田福安要是怕你的话,我就不是人生父母养活的!”
“你有本事你去喝药呀?”他像以前骂架那样挑衅道,只是眼前没有挨骂的人了,“喝药多好了。你有本事你去上吊呀?上吊多好了。实话告诉你吧,没有你个熊娘们挡着,碍我的眼,老子照样过,而且过得比以前还好呢。没有你这个丧门星在家里蹲着,老子过得才好呢!”
“你整天指桑骂槐地在我跟前放什么熊屁?”他越骂越有劲,越骂想起来的旧事就越多,索性把新仇旧恨都摞起来了,“我到底怎么了,啊,你还敢给我脸看,给我弄样?谁※※该你的,谁※※欠你的呀?你看看你整天烧的,你还知道你姓什么吧?哦,天天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穿红的戴绿的,结果你还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的,你还天天找我的事,张嘴就骂我,伸手就挠我,我看你真是好日子过腻歪了!”
“十五怎么了?”他又想到了这个事,于是继续骂道,“别说是十五了,就是大年初一,谁也拦不住你去死啊!既然你一心一意地想死,那你就死去吧,你这回要是不死,你就不是个熊玩意!你就不是恁娘生的恁爹养的!你今天要不死,我明天就到北樱村,把恁娘家的老鳖窝给戳了,给挑了,我让恁一窝子※※该往哪滚往哪滚……”
他正骂着起劲呢,田亮因为害怕妈妈真的去跳井跳河寻死,所以一边凄惨地大声喊着“妈妈”,一边就要去找他的妈妈去。这孩子这回是真的被吓傻了,虽然他以前被吓傻的次数也不少。
“乖孩子唻,快去屋里拿个手电,”王秃子赶紧对田亮喊道,关键时刻还是老猴管用,“在后边跟紧恁妈妈,然后用你的手机赶紧给恁二舅和三舅家打电话,让他们快来,一点也别耽误!”
田亮惊恐不安地慌慌张张地按照他王大爷的话一一照办,进屋拿起手电就跑出去了,边跑边往二舅和三舅家打电话。就是这样,桂卿一家人才通过田亮的嘴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并尽快地赶了过来,生怕会出现什么意外。田福安家里那边的人一是离得远点不方便过来,即便来了也不会那么及时,二是因为他们都死讨厌他这个家伙,平时就不大愿意搭理他,所以也没人想着去告诉他们。按理说人缘都混到这个份上了,完全可以找个偏僻点的地方悄没生息地去死的,但是田福安这个货却活得依然很好,而且还活得有滋有味、有说有笑的,真是气死那些天天都恨他的好人了。
“他难道是孙悟空他老人家托生过来的吗?”他打着寒战猜想道,好使自己不至于太冷,“不然的话他怎么会长成这样呢?”
“小卿,你打算往哪去?”张道全问道。
“他们说俺小姑往后山跑了,我往北边去,田亮可能也往山上去了。”桂卿答道,他在等三叔的主意。
“现在黑天半夜的,”张道全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轻声说道,而完全忽略了他的身高和体重比田亮还差半截的事实,“后山树多石头多,忒危险了,还是我去那边吧。再说了,田亮还小,他自己可能也害怕。”。
“噢。”桂卿心慌意乱地点头道,觉得三叔就是三叔。
“你往南去,”张道全又说话了,沉稳老练得让侄子很是安心,不愧是当长辈的,“沿着水库大坝仔细地找找,特别是南樱村的两个打麦场那边,还有水库小亭子附近,你都要多瞅几眼。”
“别管遇到什么事,”他又异常冷静地安排道,“也别管看见什么,都千万别慌,有事赶紧给我打电话,听见了吗?”
“那行,三叔。”桂卿说着,便往南边跑去。
张道全马上走进田福安躺着的屋里和二哥二嫂等人见了面,他简单地问了下情况后就出来往后山跑去了。他那猴子一样灵活的身体迅速沿着崎岖不平的山间小路往落凤山顶奔去,只有那道时隐时现的像一柄长剑般的手电光能大致地标明他的具体位置。他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他那猎鹰般锐利的小眼睛仔细地搜寻着妹妹秀珍可能藏身的每一个地方,仿佛他能猜到她会藏到哪个地方一样。
落凤山南北宽不过五六百米,但是东西长却足有两三公里之多,所以他只有沿着山脊从东到西一点不落地都走一遍才有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发现妹妹的踪迹,这是最笨的也是效率最高的方法。他只用十几分钟的时间就爬到了山脊上并且很快就发现了田亮的位置,然后他用低沉有力的声音招呼着田亮赶快爬到山岭上来。正在南边半个山坡跌跌撞撞地寻找着妈妈且吓得有些魂不附体的田亮一听到三舅喊他的声音,就如同见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样眼含着泪水就赶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