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当然不是了,”桂卿有些自负地说道,好像急于要表达自己的观点,同时他也深深地明白,尽管这些话只是他们弟兄之间的闲谈,但也是对一位公认的伟大作家的一种不尊敬,“如果它不是童话小说的话,那至少也是一部科幻小说。里面有孙少平遇见外星人那一节,这就是一个实打实的证据,一个怎么也抹不掉的缺憾。”
“谈到读书我肯定是认真的,”桂卿连忙解释道,生怕弟弟理解骗了,似乎那样会影响到弟弟次日的手术效果,“我想说的是,即便是同一个人面对同一本书,他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境况下欣赏这本书所得到的感受也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得出来的甚至是完全相反的感受,就像人的成长过程并不都是一个模式一样。”
“具体到这本书,”他又谈到,大有不吐不快之意,“我觉得它的开头或者说前半部分还是挺好的,其艺术水平也是很高的,特别是孙少平上学的那段,包括欧洲、亚洲、非洲三种不同颜色馒头的事情,还有孙少安娶媳妇之前的那段,因为那都是非常真实的东西,所以也是非常感人的。至于后边的内容就有点刻意编造的意味了,而且越往后编造的痕迹就越明显,其创作水平也开始走下坡路。”
“我一直认为,”他又进一步揭示道,神情是真的严肃,而不是为了批评而批评,“一个人,即便他是一位非常伟大的作家,对于自己不熟悉的生活场景或故事人物也是写不好的,因为他根本没有那个真实的经历嘛,真正伟大现实主义小说绝对不能靠编来写。当然了,有时候这个所谓的编,会被错误地理解成艺术来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或者美其名曰是这样的,然后又整出一大堆文艺理论来……”
“弟弟,你以前读过这本书吗?”他接着问。
“读过啊,”桂明不甘示弱地回道,“大概是上初中的时候,我就在通读各种武侠小说的同时抽空拜读了一遍这本书,但是当时我真没大读懂,也看不心去,现在我想趁住院这段时间静下心来好好地再读一遍。这是黄汝才买的,她是专门给我买的,并且是她隆重推荐的。”
他一边认真地回答着,一边不好意思地笑了,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提到黄汝的次数未免有点多了,尤其是在哥哥面前,好像肌体的伤会影响脑子的运转一样。
“看来她还不是很了解你,”桂卿有些自命不凡地判断道,此时更加觉得自己的观点有价值了,“或者说她有可能自以为很了解你,而其实并不是这样。”
“不会吧?”桂明不以为然地回道,当然也是反驳的意思,“我觉得她推荐的这本书很好啊!你仔细想想,一个小姑娘要向我推荐一本书看,她能有什么更多的选择呢?不管叫谁说,《平凡的世界》都是最佳选择啊,至少是最佳选择之一。当然了,武侠小说我现在是彻底不看了,不过金庸和古龙这些人确实也有不少精品很值得一读。”
“据说?”桂明又愣了,他又开始理解不了哥哥的想法了,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武侠小说当中不错的作品多了去了,只是你不喜欢看罢了。以前我借的那些武侠小说你连眼皮都不翻一下,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对武侠小说一直都有很大的成见,觉得和电子游戏一样害人不浅,其实是你没明白这里边的趣味。”
“哪是我有什么成见啊,”桂卿眯缝着眼狡辩道,竭力想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我是因为脑子笨,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看罢了。我不像你,看了那么多武侠小说,最后也没怎么耽误学习,你可比恁哥我强多了,这一点可不是盖的。”
“呀,呀,呀,呀!”桂明惟妙惟肖地学着一口蹩脚的东北腔喊道,像个野路子的乡土演员,“哥,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照你那意思说,我要是不看武侠小说的话,我该考上清华北大的,是吧?”
桂卿笑而不语,他觉得弟弟好调皮。
“唉,可惜我没那个命啊。”桂明自嘲道。
“你也认命?”桂卿惊讶道,“不会吧?这也太奇怪了吧。”
“我嘻嘡着玩呢,”桂明道,“我相信事在人为。”
“我说呢,”桂卿这才放心道,“一贯志向远大、豪情万丈的你怎么会变得这么相信命运呢?我觉得认命这种话从来都是留给像我这样不求上进和不知进取的人的。”
“偶尔我也信一下,就像那个什么也要有点浪漫主义情怀嘛。”桂明的思路开始活跃了,好像下午觉刚睡醒一样。
“说到那种浪漫主义情怀,我觉得法国作家雨果的《悲惨世界》和《巴黎圣母院》挺不错的,你可以读一读。”桂卿建议道。
“哥,你还有什么更严肃更厚重的作品向我推荐吗?”桂明把脖子歪成符离集烧鸡的模样,愣愣地问道。
“如果,你的欣赏水平在看完雨果的代表作品之后能有一个很大的提升和质的飞跃的话,”桂卿喋喋不休地拽道,并不觉得弟弟是在给他挖坑,“那么我推荐你读一下英国作家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和法国作家司汤达的《红与黑》。最后,你可以读一下《呼啸山庄》,我觉得那才是经典中的经典,名著中的名著,如果不认真读一下的话真是太遗憾了,这其中的意味我一句话是说不完的。”
“哼,我看还是算了吧,”桂明不大领情地回敬道,显然是在证明他刚才的话就是在挖坑,“等我读完《简爱》这本书,我估计我得从骨科转到神经内科去,我要是把《红与黑》和《呼啸山庄》再读完的话,估计我得直接转到精神病院去。”
“哥,你这不是让我尽快把伤养好的意思,”他狡猾地笑道,还以为自己天生就具有幽默细胞,“你这是要让我雪上加霜,硬往我的伤口上再撒把盐的节奏啊。哥唻,你就饶了我吧。我觉得你还是向俺姐去推销你的书单吧,我估计也就是她能享受得了这么晦涩难懂而又高高在上的小说,太高端的东西我可接受不了,我根本就没那个耐心烦。”
“这还差不多,”桂明嘿嘿笑道,他在心里早已原谅了哥哥的坦率和耿直,“我这个人是上学也上够了,读书也读够了,英语也背够了,我真没那个闲功夫去钻研那些个大名鼎鼎的小说去,我看书向来只凭感觉和爱好,并不看重所谓的艺术价值,而且我这个人就喜欢浅显易懂的大实话,我最看不惯那些似是而非、啰里啰嗦、故弄玄虚、卖弄辞藻的作品了。对于那种所谓的经典作品,你往往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头读了好半天,最后却发现什么意思也没读出来,完了还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说你读不懂和看不透。再说了,我从小就喜动不喜静,我宁可去跑跑跳跳和弹弹唱唱,也不想傻坐在一个地方抱着一本莫名其妙的书硬着头皮愣看。这回要不是人家黄汝硬给我推荐,而且我也确实闲得无聊,我还真静不下心来读一读这套书呢。”
“那你到底怎么评价你手头的这部书?”桂卿追问道。
“焦点访谈,用事实说话!”桂明骄傲地笑答,他还是不想轻易地就否定黄汝的价值观和欣赏水平,“别的不说,读者的喜欢就是对作家最高的褒奖,你说是吧?”
“拽吧,你就。”桂卿回道。
二人说笑一番之后桂卿就出去逛着玩了。
北埠对他来讲并不陌生,这个他曾经真真切切地生活过四年的城市似乎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因为对于他这样的年轻人来讲,这个世界的变化总是来得太慢太慢了,这和大多数人后半生的感受完全相反。
估摸着又到了饭点,就像那个被不少人喜欢的逛鬼王满银一样,在外边闲逛了半天的他买了一大袋子可食性强的零食和两份可口的晚饭回到了医院。当他从门外走进病房的时候倏然看见一个白白净净的粉嘟嘟、胖乎乎、圆润润的女孩子正在陪着桂明聊天。看见桂卿进来了,也就是手疾眼快的功夫那个女孩就已经站了起来并冲他微笑着了,整个动作即得体又大方且毫无做作和扭捏之态,仅是嘴里露出的一排本该晶莹剔透的微褐色牙齿略显美中不足而已。
“他大概就是桂卿了。”黄汝想。
“她可能就是黄汝了。”桂卿想。
桂明此时满脸堆笑,忙着给黄汝和桂卿两人互相介绍。
黄汝主动伸出右手,说了句北京式的“你好”。
“再虚伪的问候说得时间长了和遍数多了,”他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去储物柜那边找个地方把买来的东西放下,“也会让人感觉到说话人的真诚和善意,就像谎言重复一千遍便会成为绝对真理一样,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一个十分友好的问候呢。可见礼貌这玩意真是一个必不可少的东西,它就像一个能塑身的硬壳子一样。”
他扫了一眼桂明的床头柜,发现黄汝已经买好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