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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抉择(第4页)

一句话激起了爷爷的无名怒火,把几天来的憋闷一股脑儿甩向奶奶:“踏实啥?今天那大林子干啥来了你知道吗?人家给送聘书来了,咱儿子要到省城当总经理发财去呀,撂下八步沙那摊子不管了,你说说,我咋能睡得着?”

奶奶是个好性子的人,传统里最受尊崇的贤妻良母大约就是她这样的。一看爷爷发火,倒也忍不住发了两句牢骚,只是话语间还是耐心且柔和的:“你这个倔老头子呀!自己半辈子钻沙窝,那沙子还没吃够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不要为这事多想了,儿子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他要做什么就由他去吧!咱们在这里受罪也就罢了,你不能眼见着咱孙子孙女在这里跟你吃沙受罪吧?”爷爷却是百炼成钢的脾气,根本听不得劝,继续发火道“你懂个啥?简直是头发长见识短。谁都不愿意干,让沙子埋了庄稼地再埋了房子,我们吃风拉屁去呀?”

奶奶真的是好脾气啊!在这种情形下,她只能选择默不作声了……

我爹一个劲地在屋里来回走动,我妈的哀哀哭泣让他更加烦躁不安,他一把一把不停地薅着自己的头发,突然间,他一个九十度的大转弯,拾起沙发上的聘书认真仔细地端详,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无比爱惜地抚摸着那烫金的字体,指甲盖里日积月累的泥垢在油灯下泛着瘆人的青光。

忽然,他“刺啦”一下把那红艳艳的精致聘书一撕两半,顺势扔进了地上的火炉,火炉里顿时爆起红红的火焰,待妈妈赶到,火焰已经张着大嘴将证书吞噬了……我妈惊得暂时忘记了哭天抹泪,扑上去,手立即被火苗烫了回来,她惊怒交加地质问我爹“你这是犯了啥病呀?好好的烧它做啥?”

我爹咬牙,痛心而认真地对我妈说“我决定了!我哪都不去了!我们活着不就是为了娃娃嘛,如果连娃娃都保不住,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走了,就在八步沙种树。八步沙不绿,我哪都不去!”

“啊?”我妈急了,“你说什么?”

我爹这下子冷静下来了“是啊,走很容易,但留下却需要勇气!我不能看着黑风怪把我们的家园吞了。所以,我这辈子要和它斗争到底!我要继续在八步沙种树,让黄沙长出绿色,挡住黑风怪的路!”

我妈初时有些愕然,等她反应过来时,便瞬间愤怒了。今天,她的脑子里一直有一种深深的恐惧,这个鬼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一场黑风暴,那会不会卷走她的娃呢?

我妈第一次与我爹闹腾,是我爹放弃了供销社的“金饭碗”,以至于她到现在了还耿耿于怀。而这一次,她心中的怒火带着燎原之势,势不可挡,她睁大愤怒的眼睛指着我爹的鼻子吼叫:“好好好,高山我告诉你,你要留在八步沙你留,我走!我的娃娃再不跟着你受这风沙的祸害了,你跟你的八步沙过去吧!”

我妈号哭着收拾衣服,一副要回娘家的势头。

许是我爹的吼声太大,惊得爷爷不顾夜风寒凉到院里来探看。在风地里,他终于听到了自己最为期待且满意的答案,便用略略有些对儿媳妇幸灾乐祸的心情,大声提醒我爹早些睡,末了还特意加重语气提醒我爹:“天亮了还得去林场上班呢!”

我爹是孝子,隔着门答应一声,把自己房里的烦恼严严实实关起来,不愿意爷爷奶奶跟着操心。而爷爷则心满意足地回了屋,那一把花白的胡子抖动着,愉悦地跳着舞。其实,尽管屋外风声犹在,儿子屋里的动静,老两口早听得明明白白,奶奶哭笑不得地埋怨爷爷故意跑出去火上浇油。爷爷此刻烦恼尽消,心情大好地任由奶奶数落,脑袋挨上枕头便打起了呼噜,且睡得格外香甜,早把之前的纠结和对儿子的愧疚尽数奉送给了周公。

早上起来,我爹立马就去了八步沙林场。而我妈则拉着睡眼蒙昽的我出门,准备回娘家跟我爹展开长久的对抗,以期他能屈服而改变主意。事实上,我妈这套办法在我爹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威慑力了,而她却并不自知,还在卖力地施展。奶奶则一如既往地等候在院里,见我妈出来了,果断地拉住她一番苦口婆心:“我们女人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们要干什么就让他们去折腾吧。你着急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嫁给高山了,就是高山的人,还发愁吃不上饭?再说了,你今天走了,过些日子还得回来。可是‘出门时门槛低,进门时门槛高’。你今天理直气壮地走了,过些日子你怎么回来?要是以往,高山一定会去请你回来。可今天你看不出来吗?高山他已经是吃了枰砣铁了心了。听你爹说,以他的估计,这场黑风暴已经把高山他们栽植的三千亩林子都吹光了。依着高山的性子,他一定会补栽补种。你想想看,这一折腾,没有一两个月,他还能回来去请你吗?你把志刚带走了,志秀要上学你带不走吧?我们老两口你带不走吧?你过上三天五天可以,可时间长了,你想志秀了咋办?你想我们老两口了咋办?到时候,你怎么回来?”

奶奶的金玉良言成功地将我妈留了下来。奶奶的劝解半真半假,有诸多的哄骗在内,譬如她说跟我妈绝对是一条心,譬如说等我爹回来劝他回心转意等等……

一个家庭想要和睦相处,必须得有润滑剂,奶奶就是我们家的润滑剂。而爷爷骨子里就是一个十足的大男子主义者,总以自己固有的思想而对有些事产生很多不满,在他认为,像我妈这样动辄挡在爷们前头指手画脚的行事风格,那是对男权主义的一种挑衅,爷爷说放在以前,就该一封休书发还娘家。估计他所说的“以前”,应该是很早很早以前。武威人的传统里一直有女人不上桌的规矩,尤其在来客时,女人是不能和男人一桌而食的,男人出门宴客也从不带女人一起去。当然,如果到了奶奶那个年纪,这一规矩就自动失了效,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反被当作尊崇的对象,能够安心坐于上座而不必担心被谁说闲话。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却似乎从我妈这一代开始,慢慢有了被打破的趋势,妇女们但凡不是性子太过懦弱的,都有向陈规陋习示威而不屈的心志。以我妈为代表的新女性,倒也敢于跟爷们叫板,拿“回娘家”这种举动来小小地威胁、挑战一下,以此证明自己在家庭里也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我爹一大早赶回了八步沙林场,大家正在一边谈论昨天的黑风暴一边收拾工具,研究补种补栽的可能性。老场长痛惜新栽树苗可能遭到的破坏,天刚刚亮就跑到八步沙去察看了,林区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今年栽下去的三千亩树苗半棵不剩,就连往年已经成活了的、胳膊腕子粗的小树也被连根拔起。老场长跪在沙地里号啕大哭,不能自已。他责问老天的无情,也责问这世道的不公,然而,回应他的是风暴过后依然迷蒙的天色和空气里飞扬的沙尘……

这场沙尘暴给林场造成的损失不可谓不大。相对于林场的惨淡,整个古浪的损失就更加不可估量。根据后来的县志记载,1993年的“5。5”特大沙尘暴灾害中,古浪县死亡23人,受伤173人,风沙卷走或掩埋了大量的羊只、良田,造成全县直接经济损失近3000万元,成为中国沙尘暴灾害中一次死亡人数最多的县。

老场长哭过后,坐在沙丘上发了一会儿呆。冷静过后,心想,高山走了,再没有合适的人接替他担任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场长了。怎么办?难道就这样让八步沙黄了?这时候,他想到了高老汉,当年就是他带头到八步沙植树,把他们集合在一起,承包了八步沙。后来高老汉腿受伤了,是他自告奋勇接替高老汉当上了场长。现在,一场黑风暴,三千亩林地没有了,难道就为这个原因让八步沙黄了吗?实在不行就让吕急人干这个场长吧。这个人除了自私一点,怎么说也是八步沙的老人呀!他虽然不是六老汉的后代,可他也有进步的表现呀!把场长交给别人干,这八步沙砸在别人的手上,就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了。可是,高老汉肯定不同意让这个爱占便宜怕吃亏的吕急人干场长。也就是说,现在的八步沙除了这个吕急人,再不会有人当这个场长了。可是,怎么才能瞒着高老汉把这个场长交给吕急人呢?想来想去,老场长想到了民主选举这个办法。他得马上回去,回去召集大家选举场长。只有这样,才能给高老汉有个交代呀!想到这里,老场长急急忙忙回到了林场。

老场长回来了,刚进门就听到吕急人不阴不阳地发着牢骚,说沙漠里种树本就是白费功夫,而做这件事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的。言语之中多有鄙夷和嘲笑。这话一出,大家显然都生了气,却又懒得和他计较,都阴沉着脸不理不睬,任由他大放厥词。在众人心目中,吕急人除了自私点,其实心眼子不坏,就是心态不够积极,不够阳光,说过的风凉话也不止这一句两句,往往他随口丢出的一句话,害你生了半天的闲气,而人家说完早就当作随风飘散的一阵气体罢了,你若较真,不过是恶心了自己而已。

众人哄堂大笑,吕急人闹了个尴尬。严格说来,吕急人的爹也是第一代治沙队伍中的一员,只不过在签订治沙承包合同时,他没有勇气按下那个手印。所以,他虽然一直在林场里干,但“六老汉治沙”的故事里却没能浓墨重彩地留下他的名字。后来吕急人顶替他爹进了林场,一直为六老汉里没有他爹的名字而耿耿于怀。若不是因为有一份国家补贴的造林补助,每个月拿着百十来元的“工资”,吕急人或许早就离开林场了。

老场长看了看我爹,昨天的谈话还言犹在耳。他想着我爹一定是来跟大家告别的,所以老场长无奈地跟我爹开了一个玩笑“你都是要走的人了,还管人家急人干什么?”我爹愣了一下,坐在了老场长的跟前,把一根卷好的卷卷烟递到了老场长的手里。

经历了这场黑风暴,老场长也想通了,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何况看看林区受灾之后的那副惨淡光景,每个人治沙的信心都会大打折扣。眼前的年轻人是他最为看重的接班人,但他却没有理由去留住。为此,老场长内心里惆怅而落寞。为了掩饰自己的心境,他吸了一口卷卷烟,努力撑起笑脸,勉励我爹去了省城好好干,还开玩笑地提出以后再去省城就找我爹带他下馆子去。大家似乎并不意外,他们一直觉得我爹原本就是“公家人”,迟早还是要离开这里的,只是相处几年,都有些舍不得。

大家听老场长这么说,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看来。我爹含笑,极其认真地告诉老场长“老场长,你的馆子恐怕是下不成了。”老场长吃惊地问“高山,你……”

“老场长,我今天不是来告别的,而是重新报到来的。”我爹的决定令大家惊诧不已。众人愣怔半晌才醒过神来,然后对我爹这个出人意料的转变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实在想不通,在沙窝里种树和去省城当副总经理之间,我爹是如何对比优劣的,还要继续留下来,这不是犯傻吗?

能把我爹留住,这对老场长来说绝对是个惊喜,他的激动心情不亚于我爷爷黑夜里在院中的喜悦,以至于难以置信地再次确认道:“你是说不走了?”老场长问完,紧张地盯住我爹,生怕他是说了一句玩笑话来逗自己开心的。

我爹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抉择“对,我不走了。从今天开始,就在八步沙安心种树。八步沙不绿,我哪都不去!”

这是我爹的抉择,也真真切切是一个誓言,更是一个承诺。人说君子一诺价值千金,其实承诺是无价的,如果履行并实现了就叫千金一诺,甚至某些时候不止千金。而没有兑现,只是嘴上说说,那它就什么也不是,比之某种气体排放于空气中的分量相差无几。而事实上,我爹说的话掷地有声,他的基因里有大西北男人说一不二的铿锵激扬和铮铮铁骨,此后半生,他都在为践行这一承诺竭尽全力。

我妈伤心之余还是带着我回了娘家,当然不完全是“离家出走”,而是听说我舅舅、舅妈舍不得埋掉已经死去的小宝哥后,找了个借口回娘家,看看我爹是不是真的不来接她。

见到躺在床板上的小宝哥时,我吓坏了,舅舅哽咽着说,大人们从水渠里捞出小宝哥时,小宝哥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而小宝哥被淹死的地方,距离舅舅家仅有几百米的距离。家就在前方,几分钟就能到,而小宝哥却永远留在了家门之外,任凭我的舅舅、舅妈几乎哭瞎了眼睛……

小宝哥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了一丝气息。我不知道小宝哥在临死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的绝望……我大胆地握了小宝哥僵硬冰凉的手,接下来就是放声大哭……小宝哥就这么死了,我一点都不害怕,但结果却远远比我想象中小宝哥被风沙吹到树上下不来要可怕得多。

由于我妈妈的劝说起到了效果,我舅舅、舅妈这才把小宝哥埋在了沙漠的洼子里。之后,我和妈妈就住在了舅舅家。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爹没有来央求她回家。一个月过去了,我爹还是没有一点点信息。

我奶奶知道我妈的心思,就提出到舅舅家来一趟,要领我妈回家去,却被暴躁的爷爷挡住了。我爷爷料定了我妈耍完“三板斧”后自然会回来,便坚定地对我奶奶说“坚决不能助长资本主义的歪风邪气!”我爷爷吹胡子瞪眼说这话的时候,我奶奶忍不住笑了半天。

在奶奶的记忆里,我爷爷当村支书的那些年月里,村里那棵白杨树的枝杈间,大喇叭每天都会准点响起,播放着昂扬又热情的红色歌曲。爷爷站在沙梁上吼着要同大沙漠斗一斗的架势,颇有大将军挥斥方遒的气度。爷爷的英雄形象,早就在奶奶的心里树起了丰碑。所以,我爷爷在她心目中不但是永远的英雄,而且是吐口唾沫能砸出坑的大男人,即便跟着他上刀山,下火海,吃糠咽菜,就是黄毛怪把她吹成风干腊肉,她都认了。有一次,奶奶给我讲爷爷的英雄事迹时告诉我,她这辈子能够追随着我爷爷,是她最大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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