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出路
往曰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八步沙林场办公室,今天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一大早,我爹和史金泉都提前来了。到了上班时间,还是迟迟不见再有人来。
桌上是摊开的一张纸,上面签的名字字体各异,这是昨晚六家人的签名,是我爹昨天晚上趁酒醉,挨家挨户去做工作得来的杰作,至于这东西到底要干些什么,恐怕签了字的人除了史金泉外,其他人都在云里雾里。
昨天的消息一出,综合现下八步沙林场的实际情况,这个小集体的解体貌似已成了定局,没有谁愿意守着一地黄沙喝西北风。但我爹和史金泉是个例外。
我爹和史金泉抽着自卷的棒棒烟议论着,林场陷入了困境,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困境。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要生活就必须得有点收入,在能够果腹的情况下,才能想办法谋求出路。那么,外出打工无疑是最符合当前形势的。村里的“打工热”近年来持续升温,到城里的工地上去干,一天有20块钱的高收入,而八步沙林场每个人每月却区区200块钱不到,这本来就很微薄的一点钱现在也发不出来了,往后靠什么生活?所以,我爹和史金泉都能够理解大家的心情。可是不管怎么说,既然下定决心要在八步沙坚持下去,那么,八步沙究竟何去何从,就成了摆在我爹面前的一个大问题。
我爹是最早得到消息的,所以他早就对八步沙的未来犯上了愁。林场不能倒,这事毋庸置疑,不论从个人感情还是从大局考虑,都不能动摇我爹的决心。因为一旦林场解散,八步沙的那些树谁来管?都砍了平均分配拿去换钱吗?那还不如把他砍了!我爹连着两夜没有合眼,有无数种念头滚过他的心头,更有无数种想法涌上脑海。怎么才能把林场继续经营下去,让几家两代人的心血不至于白白拋洒在荒漠里?一句话,林场的出路在哪里?每每想到这些,他肩上的担子犹如万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天夜里,我爹睡不着,他偷偷拿出藏在柜子里的那本当年被我妈从炉火中抢救出来的、被火烧的面目全非的聘书,那还是几年前林叔叔亲自给他送来的。聘书的一半已经烧没了,而剩下的一半,带着冰冷的黑色烧疤硬皮。如果当初我爹选择了另一条路,会不会比现在轻松很多呢?但是,一想起那场百年不遇的黑风暴,想起那令人心有余悸的黑色“5?5”,他咬咬牙,又将面目全非的聘书放回了柜子的最下层。
多少年来,八步沙已经成了镌刻在我爹内心深处的印记。这些年来,在八步沙,我爹什么样的困难没有经历过?在这些困难面前,他始终没有妥协过,也没有理由退缩。现在,林场遇上了前所未有、没有办法逾越的困难,难道要妥协、退缩?不行,为了八步沙娃娃的明天,为了八步沙的未来,也为了自己的诺言,就是再苦再难,我爹也没有理由趴下!
想到这里,我爹咔嗒一声关上了柜子,随着那“咔嗒”的声音,我爹心里却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了。我妈醒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睡呀?”我爹笑着说:“我得感谢老同学那张聘书啊!是它给我带来了灵感,让我有了救八步沙的办法。”我妈说了句“神经病又犯了”,就又睡着了。我爹没有睡,他连夜把救活林场的想法记录在了笔记本上。截至目前,这还是一个秘密。可这个秘密,史金泉不但第一个知道了,而且我爹还取得了他的支持。
我爹和他的搭档史金泉这一天早上等到日上三竿了,林场大院里还是没有第三个人来。
史金泉往窗外看了一眼,问我爹:“你夜黑里挨家挨户都去过了?”
“呶,不但去了,都签了字了。”我爹拿手指在签上字的纸上敲了敲说。
史金泉表示疑惑“那咋不见再有人来?”
我爹豪气干云地说“就咱俩,也得干。”
史金泉起身在地上踱了两个来回,思虑着说“我一黑里没睡着,就想着你说的事了。没钱买树苗,咱们就自己动手在各家地里育苗,这个没啥麻搭(麻烦)。但是在八步沙打井开荒,难呐!难于上青天!”
这就是我爹能和史金泉说到一起的原因,他这个人主意正,不喜欢说废话,要么不做,而一旦决定要做的时候,总能提前去想办法,把事情摆置得顺顺当当,并且提出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
我爹微笑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也想听一听史金泉的想法。
史金泉慎重地开口“沙窝里无论是治沙造林,还是开荒种地,必须要有水,靠天吃饭肯定是不行。你提出打井开荒,以林养林,的确是个救活林场的好办法。机井必须得打,可在八步沙打井,没有先例啊,这个得找行家打听打听。还有,做这两件事,没人不行,没钱也不行。这些都得想好办法怎么解决。”
我爹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史金泉,正色道“你想到的这些正是我成夜成夜睡不着所琢磨的。打井、开荒,看起来是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就是找钱的事。”史金泉点头,翻开自己的本子看着说“我夜黑里盘算了一遍,按照如今的行市,从雇人打井到箍井,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花费,这一笔一笔的花销加起来,没有个三四十万可下不来。这么一大笔钱,别说在八步沙了,就是在全县也是一个天文数字,你说说,咱们到哪儿找去?”
我爹不由得笑了“不愧是会计,这么快就把账算出来了。”
史金泉瞪眼,扔给我爹一支烟道“都啥时候了,你倒还能笑得出来。”青色的烟从唇间飘散,我爹淡淡地说“我准备找银行贷款去。”
史金泉思索着可行性,斟酌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只是银行有规定,农民贷款最高两千,我们两个,再加上他们,一共六户,只能贷一万两千元,这能顶个啥用?还得做好两手准备稳妥些。”
两个人吸着烟都静默下来了。
因为屋里的人太过专注,连有人进到场部来都没有察觉。门外老场长打头,后面跟着四五个人,都屏息凝神地听着屋内的谈话。他们来了有一会儿了,在老场长的示意下都悄悄站在门外听,直到这时,老场长才渐渐地露出了笑容。
原来是这么回事!大家伙听得明白,用打井开荒的办法来自救,怎么听着都是个好主意。都是庄稼人出身,为长远考虑,一定离不开土地,能有更多的田地,谁都会赞同、支持。老场长和大家对望,点头微笑。
昨天晚上,老场长连夜去找大家商量留下来继续治沙造林的时候,每个人都没有反对,林场的存亡不单单是一两个人的事,应该是大家共同承担的责任。但鉴于我爹把这么重大的事情当作玩笑似的,不但喝得醉醺醺的,而且含糊其辞,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场长和大家商量的结果是先晾一晾我爹。又鉴于他一贯对林场尽职尽责,是个称职的好场长,大家又一致决定再给他个[京喜。
见屋内的二人陷入了沉默,老场长给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大声说“有啥国家大事啊,还关起门来不让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