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金泉家的坑上,两个人喝着酒,探讨着林场的未来。当时,他们都清醒地认识到,八步沙林场的生死存亡也许就在他们的一念之间,而如何在八步沙生存下去,却实实在在是个沉重的话题。
我爹和史金泉对面而坐,一口绵甜的酒入喉,秋夜的寒凉也随之**然无存。我爹问:“金泉,白天的事有主意了吗?”
史金泉捏着酒瓶,给两个人的杯子里斟满了酒,灯光下,他的脸色因为喝酒而变得白皙不少,据说这是能喝酒的一类人,也是我爹羨慕的一类人,他总是几杯酒下肚就脸红脖子粗,看起来很狰狞的样子。
“场长,你肯定不想离开八步沙吧?”史金泉反问。
我爹苦笑一声:“我离开了八步沙,能去哪儿呀?”史金泉提醒我爹:“你有地方去呀!你老同学大林不是在兰州等着你去当他的副总经理吗?”我爹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金泉,难道连你都不了解我吗?我要是去兰州早就走了,还能等到现在吗?”史金泉笑了:“场长,我就等的是你这句话。”我爹抓起酒杯和史金泉碰了一下:“为我们离不开八步沙干杯!”
史金泉和我爹碰了一下酒杯,狠狠地喝下一口酒:“你不走,我也不走。不然,谁给咱算账呀?
“林场的财政大权都在你脑子里,你还不知道吗?往后怕你这个会计没有账目可算了。”我爹的玩笑属于冷幽默。
史金泉果然没笑,一本正经地说:“那就不算账了,你给我升官,我当副场长。”
我爹调侃道:“我可不是说笑,现在林场一分钱没有,造林补助也没了,哪有钱买树苗?你这个时候来当副场长,可是只有付出,一点回报都得不到啊。”
史金泉自顾自地端杯抿了一口,龇着牙道:“就你老高有情怀,我就不能进步一点?还记得你当场长那天,站在林场大院说‘八步沙不绿,我哪都不去’吗?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人只会唱高调。可是一路走下来,你做了多少事,我心里却有本账、有杆枰。”
很快,一瓶酒快见底了。我爹微有醉意,听史金泉这样说很有些感动:“金泉,哥哥我第一个来找你,心里也清楚着呢!为了我们八步沙的娃娃有一个未来,为了我们八步沙能有花红柳绿的一天,我们再苦都值了!来,祝贺史副场长走马上任。”他拿起两个酒杯子碰了碰,把另一杯递给了史金泉。
两个人一仰脖子,把各自的酒灌了下去。
酒也喝完了,史金泉胳膊肘支在炕桌上问:“你说吧,接下来咋办?”
我爹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怀里取出红皮的笔记本递给史金泉,示意他打开看。
史金泉打开笔记本浏览了一遍,一下子清醒了,抬头惊讶地盯着我爹,怔住了:“场长,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不顾一切啦?”
从史金泉家里出来,我爹醉歪歪地又去了和生家。
和生是八步沙林场最憨厚的一个人,他只顾闷头干活,对于我爹的到来也不往别处想,热情地将我爹让到了炕上。
“和生,好兄弟,你想不想当副场长?”我爹笑呵呵地问他。
和生给我爹端了杯水,老实地说:“场长,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想头。”
我爹醉眼蒙昽,大手一挥道“不行,我就要让你当副场长,跟金泉……唔,不不不,跟史副场长一样,都是副场长。”
和生把水递到我爹手里,好笑道“场长,你说得还真拗口,是跟谁喝得这么醉呀?”
我爹拿出一张纸,拍在坑桌上。
和生伸头看了一眼“场长,这是啥?你知道的,我没啥文化。”
“这个是生死状,签了你就是副场长了。”喝了酒的人兀自乐呵着。
和生又往纸上看了一眼,可惜字认得他,他却认不得字,为难道“这到底是个啥嘛?你也不说清楚。”
我爹酒醉心里明,看着和生问“兄弟,你信不信得过我?”
和生努力点头确认“信得过的,信得过的。”
“那你就签了它。”我爹拉住和生认真地对他说。
和生把我爹当个醉汉,哄着他“好好好,我签。可是场长,我没有笔呀!”我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举起来笑着道“你没有,我有啊!”
和生还要再说,被我爹拦住了。和生见我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好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爹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和生签的字,然后把那张纸揣起来,也没有给和生打招呼,便摇摇晃晃地下了炕往外走去。
和生愣在地上满脸的莫名其妙,他依然觉得我爹今晚就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那儿撒酒疯。既然如此,和生认为没必要当真,反而对他的场长十分心疼。这段时间以来,林场的坏事接二连三,搁谁身上能轻松啊!和生目送我爹走远,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