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禄刚刚往南边走了几步就折了回来。他藏身在一块石头后面,支起耳朵静静地听仰口那边那些凌乱的枪响。
枪声持续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就消停下来……又等了一会儿,北山那边就传来一阵跑步的声音。
刘禄探出脑袋往北一看,童颜鹤发的蒋千丈被一帮人簇拥着往这边奔来,不用仔细看刘禄也知道,蒋千丈这不是逃跑,这是被董传德的兄弟押过来的。有趣的是,一同押着的几个兄弟还在茫然地喊“刀枪不入,刀枪不入”。刘禄重新藏回石头后面,胸口空得就像撑开了的伞。我该怎么办?胡乱放几枪走人?不妥,这几枪放得没有道理,算是救蒋千丈表明自己是仰口的人,还是自寻死路?罢了,老子先“滑”了吧!想到这里,刘禄双手抱紧脑袋,沿着一处斜坡,骨碌骨碌滚下山去。爬起来的时候,刘禄就像一条丧家之犬,浑身泥浆,裤子褪到了脚面子上,一条黑呼啦的家伙游**在**,烧火棍一般硬着。他实在搞不明白,人在紧张痛苦的时候,那家伙竟然可以显出不一般的斗志。
匆忙提上裤子,刘禄稳一稳精神,沿着山下一条铺满荆棘的山路往南边继续走。
头顶上不时有泥块和石头滚落,刘禄感觉蒋千丈的兄弟在头顶上被董传德的人押着往山头方向走。
躲闪着泥块和石头,刘禄在一条小溪旁停住了脚步,前面就是荆条涧了,应该再往那边走呢?就在刘禄跳舞似的游移着脚步的时候,小溪东面冒出了一个人影。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刘禄索性挺起胸膛,抽出枪对准那个人,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蘑菇溜哪路,什么价?”
那个人似乎早就看见了刘禄,抱着膀子冲他笑:“禄子哥,不认识我了吗?”
刘禄定睛一看,把枪垂下,箭步迎了上去:“栓子!怎么是你呀……哦,对对对,你原来就在山里的……哎呀,也不对,你不是跟着张彪在夜袭队的吗?你怎么回来了?”“回来见见关大哥,”栓子扶了刘禄一把,“你这是在哪儿‘滚战’成这样的?跟个逃荒的似的。”刘禄尴尬地笑:“我们那边被崂山义勇军给打散了,我跑……不,我来给关老大通报一声。”“哈,和着你也是来找关大哥的,”栓子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正好,咱们一路同去。”刘禄打个哈哈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是商量好的呢……哎,你以前跟我家少掌柜的一起在码头上扛包,什么时候当的胡子?”“当什么胡子呀,”栓子笑道,“你们都离开下街以后,我在那边也出了点事儿,没有办法,我就来了崂山。起初跟着胡占山混,后来关大哥他们来了,我就一直跟着彪哥……现在彪哥改换门庭了,我舍不得离开他,就一直跟着他……算了,说那么多你也不明白,这事儿以后再说吧。禄子哥,听说你一直跟着疤瘌周,这些年过得咋样?”
刘禄的脸又开始发麻,话都说不利索了:“还行……老周待我挺好,跟亲兄弟一样。将就我这样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栓子攀着刘禄的肩膀笑:“那倒也是……其实咱们都一样呢。刚才你说,你们山头被人给打散了,怎么回事儿?”
“没什么,”刘禄胡乱敷衍,“董老大想跟蒋千丈‘碰窑’,没碰好就交火了,不关咱的事儿……你来找关老大有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大事儿,”栓子欲言又止,“走吧,咱们各办各的事儿。”
“跟你说实话,我不是来找关老大的,我是来找徐传灯的……”
“也想改换门庭?”
“有这个打算,只是不知道关老大……”刘禄迟疑着停住了脚步,“那什么,算了,我还是不去了吧,关老大……”
“我知道你的意思,”栓子捏了捏刘禄的胳膊,“你是不是怕关大哥收拾你?”
“你是知道的,”刘禄黄着脸说,“疤瘌周跟关老大有仇,我又跟了疤瘌周这么长时间……算了算了,我不想去了,你自己去吧。”
“禄子哥还是这么小胆气。得,那就分手吧,我不能跟你罗嗦了,我的事儿很要紧呢。”栓子丢下刘禄,迈步跨上了一条石阶路。
刘禄哼唧两声,似乎是在犹豫到底应不应该上山。
栓子回了一下头:“你还是走你自己的路吧。崂山不是那么好混的。”
刘禄嗯嗯两声,一跺脚,转身往西走。栓子已经没影了,刘禄这才喊了一嗓子:“见了传灯问声好,就说大禄子的良心还没死——”话音刚落,脑袋就被横空而降的一件褂子蒙住了。刘禄暗叫一声不好,两腿一软,呱唧跪倒在一汪泥浆里。
“别出声,是我!”随着一声轻唤,蒋千丈大鸟一般从刘禄身后的一棵松树上跳下来,拽着刘禄闪到了一块石头后面。刘禄松了一口气,三两把扯下褂子,一掌推倒了蒋千丈:“操你娘的啊……你不是已经被他们抓了吗?”蒋千丈将小拇指一弹,指甲里的一溜泥水横拖到刘禄的腮帮子上:“抓我?那么简单?蒋某横行江湖大半辈子,就那么容易被抓?老子寻个空当走啦!大禄子,跟我说实话,这一切是不是周五常安排的?”刘禄刚一摇头又开始点头:“就是,就是。是这样,这不他今天一早就去了下街吗?临走之前他安排我来找董传德……后面的话我就不说了,你是个明白人。”蒋千丈上下打量了刘禄一番,挑着眉毛笑:“耍我?”
“我耍你还是周五常耍你?你把话说明白点儿。”
“你耍我。”蒋千丈收起了笑容。
“如果你这样认为,咱们各走各的道儿。”刘禄作势要走。
“得,我相信你,”蒋千丈拉住了刘禄,“不过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直接把实话对我说了?”
“我……”刘禄还是要走,“老子那是可怜你!瞧你这付模样,跟他妈死了没埋似的。”
“你要是摊上这事儿也这样!”蒋千丈怒火万丈,抓起一根树枝来回地抽空气,“周五常啊周五常,咱们来日方长!”
“队伍完蛋了?”刘禄的话问得有些幸灾乐祸。
“完不了。老子有东山再起的时候,”蒋千丈狠狠地瞪了刘禄一眼,猴子也似蹦上对面的山坡,“走着瞧,老子还会回来的!”
“囫囵着回来啊。”刘禄说完,嘿嘿一笑,迈步往西边走,心想,你他娘的跟我也差不多了,东山再起个鸡巴呀。
沿着山坡爬了一阵,刘禄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怔怔地望着越压越低的乌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蹒跚在窠臼里的蚂蚁,静静地等待那只当头砸下来的蒜锤。我到底应该先去哪里呢?摇摇****地下着山坡,刘禄不住地想,回仰口?那里是一个坟墓……回即墨老家?那里没有亲人了,等待我的也许就是锄奸队的枪口或者日本鬼子的刺刀……回下街?对!回下街也许是我目前唯一的出路。刘禄知道,周五常不可能在下街逗留很长时间,只要我暂时躲避他几天,等他回了仰口,我就可以在下街出现。暂时没办法养活自己,就去码头上扛活儿,仔细着点儿,多留心周五常,只要他一时半会儿找不着我,我攒足了钱就远走高飞,我就不信偌大个天下就没有我刘禄的立足之地!
云层几乎坠到了地面,整个崂山笼罩在一片墓地样的黑暗里,有零星的雪花挤破云层撒了下来。
蚂蚁一样小的刘禄踉跄在山脚下,唢呐似的唱戏声悠悠在大山里盘桓:“劝千岁杀字休出口,老臣与主说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