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禄张眼一看,道观门前站着三五个斜挎着匣子抢的大汉,心说,少来这套,老子在东北的时候这样的场面见多了。
果然,那几条汉子不声不响地走过来,架起刘禄的胳膊,将他的全身摸了个遍,退到一旁冲里面喊:“溜子来喽—”
刘禄期待的是从里面出来一个高大魁梧的大当家的,然后跟他进行一番惊心动魄的“过场”,可是他等出来的竟然是一个五短身材,胖得像猪一样的汉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名震崂山的董传德?刘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坎子礼施到一半,竟然停在了半截。
碌碡一样壮实的董传德张眼打量一下刘禄,目光中透出一股不屑,站住,嗓子里哼唧两声,一口浓痰随即顶在了嘴边,舌头一弹,浓痰落地:“不跟他罗嗦了,带进来!”刘禄有些失望,拿我不当好汉对待?怏怏地横一下脖子,随即被人牵驴似的牵进了道观。
董传德高高地坐在一把虎皮椅子上,一指侧面的一个凳子:“看座。”
刘禄坐下又站了起来:“大当家的,规矩不能不讲吧?”
董传德诧异:“怎么个意思?”
刘禄翻个白眼,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不过过码头啥的?”
“日,”董传德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你当我眼瞎?过什么码头?你不就是以前在下街老徐家当小二,后来被周五常骗去东北的那个刘二彪子吗?如果你非要跟老子过什么码头,老子倒想吊起来打你一顿呢……来,我来问你,你他娘的不在仰口好好‘猫’着,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我来找我家少掌柜的……”刘禄的眼珠子转悠两下,一顿,连连摇手,“不是不是,兄弟是专程过来看你的。”
“是吗?”董传德知道刘禄是在撒谎,故意逗他,“莫非你有‘靠傍’的意思?”
“那倒不是……”刘禄极力回想分手时周五常对他交代的话,终于想起来了,朗声道,“关大炮想要独自坐大,根本不把你董大当家的放在眼里,人是徐传灯杀的……”“慢着!徐传灯杀了谁?”董传德坐直了身子。刘禄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漏了,慌忙圆谎:“他在来崂山之前杀了一个叫小七的伙计。”“小七?哦,”董传德笑了,“小七是关老大的人,他杀了小七还敢上山跟着关老大?你小子撒谎都不是个儿。”
刘禄张张嘴,想要辩解,脑子一乱,无从下口,干脆鼓住腮帮子不说话了。
董传德瞅着刘禄端相了一会儿,摇摇手说:“你也不用跟我玩脑子了,你根本就不是个有脑子的人。我问你,周五常带你上仰口,并且拉了一帮兄弟,什么意思?”刘禄的脑子还在晕着:“没什么意思,就是打……打那啥,打鬼子呗……周五常走了,去下街了,要去摸鬼子的岗哨……反正我管不着这些,我都听他的。”“胡搅蛮缠,”董传德拉长了脸,“我不跟你罗嗦了。你跟我说实话,你们那边一共多少兄弟,多少枪?”刘禄寻思了好长时间,脑子这才清醒了一些:“一共一百来号人,八十几条枪,都是日本人提供的,周五常名义上是二当家的,实际上他主事儿,蒋千丈其实就是一个‘牌碗儿’。大当家的,你不会是想要收编我们吧?”
董传德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嗯,有这个打算。周五常是什么时候去的下街?”
刘禄张口就来:“刚走。估计这工夫应该离开崂山地界了。”
“那好,”董传德走下来,伸手一按刘禄的肩膀,“你是个好兄弟。”转头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外面站着的一个兄弟应声进来了。董传德拉他走到一边,低声嘀咕了几句,说声“去吧”,重新坐回椅子,有些无聊地瞅着刘禄,点头微笑。
估计我们的队伍今天就“关张”了……刘禄心想,看这架势,董传德想要趁周五常下山的机会,吞并了仰口的队伍呢,很好啊,反正这不关我的事儿,等你回来,怎么着也怨不着我,顶多再砸我几颗牙去,反正我已经没了门牙,再少几颗也无所谓了。等你姓周的变成热锅上的蚂蚁,老子就找个机会“溜道儿”,暂时不敢回家,我就“靠傍”崂山这边的绺子,大小我还跟徐传灯有点儿交情,他一定会帮我,就算他不帮我,我留在董传德这里总能先安顿几天吧?忽然一想卫澄海想要“起局”的事儿,刘禄又蔫了,董传德这边根本靠不住,我还是得“靠傍”关成羽,关成羽不看别的,看在我哥哥曾经跟过他一阵的面子上,也应该收留我一阵吧?刘禄刚舒了一口气,胸口一堵,愁云又泛上了心头,关成羽知道我曾经跟过周五常,他会好好对待我吗?万一他一发毛,我恐怕就不是掉几颗牙齿那么简单的事情了,闹不好真的被他给点了天灯。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哥,要不兄弟暂时在你的山头出几天力气?”望着一脸不屑的董传德,刘禄的话说得很是没有底气。
“不行。一会儿你就走,”董传德说,“我这也是为你好,你要是呆在我这里,周五常回来你没有话可以应付他。”
“他找不着我的……大哥,你留我在山上,他敢上来找我吗?”
“我董某人不做不江湖的事情,我要是留你在山上,别的绺子议论起来,好像我做了釜底抽薪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我不干。”
“那……”尽管刘禄知道董传德在装假仁义,可是他又说不出来原因在哪,再次卡壳。
闷了一阵,董传德换了一种怜悯的语气,说:“刘贤弟,其实你没有必要留在我这里。你如果害怕周五常回来跟你过不去,你可以即刻赶去下街,瞅个空当‘插’了他,以绝后患。哈,等他死了,你也就去了心事,所谓天空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插上翅膀飞到一个谁也找不着你的地方,安生过你的日子,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四海为家嘛。”
这番话让刘禄听得晕头胀脑,杀了周五常?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还等到现在?四海为家,那是说给真爷们儿听的话,我是个真爷们儿吗?娘的,我连一条狗都不如,四海为个鸡巴家呀……见刘禄懵懂着望他,董传德笑了笑:“我说的有些道理吧?”
“有……”刘禄在心里哼了一声,有他妈屁道理,这些话对我来说跟放屁一样。得,我还是走吧,“大当家的,没事儿我先走?”
“你可以走了,”董传德反手挥了挥,“走后山,前面是关大炮的地盘,别让他抓了溜子。”
“我知道,”刘禄冲门口站着的那条汉子伸手,“老大,我的枪。”
“你要枪有用吗?”董传德笑道,“枪在你这种人的手里,跟半截柴火一个屌样。”
刘禄依然冲那条汉子伸手。那条汉子征询地看了看董传德,董传德一哼:“给他。”
刘禄接过枪,在手里掂几下,冲董传德气宇轩昂地仰了仰脸:“别怕,兄弟不会朝你开枪。”“我操,”董传德哈哈大笑,“你他妈的又跟我装上了……哈哈哈哈,滚蛋吧,借给你一百个胆子你也不敢!”刘禄尴尬地将枪掖到裤腰上,脸黄得发麻,紧着屁股踅出了道观。
沿着后山的小路走了一会儿,刘禄回头望了望来时的那条路,心中竟然泛起一股惆怅,说不出来什么原因。
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榕树下,刘禄抬头望了望天,天空阴的厉害,一块巨大的云彩像是被积雪压着,沉甸甸地往下掉。
要不我真的就去见见徐传灯?刘禄犹豫着,起码我也应该去跟他表表功啊,是我通知老掌柜的当心小炉匠的……想到小炉匠,刘禄的心又是一沉,小炉匠这小子也不是个善茬子,他不跟我来仰口一定是想要去干点儿什么事情。前几天周五常对刘禄说,吴大头回了一趟下街,到处打听小炉匠的下落也没打听出来,传说他参加了张彪的夜袭队,有人亲眼看见他跟栓子一起出现在营子大集,穿着一身黒绸裤褂。当初我应该拿枪逼着他来仰口的,刘禄蔫蔫地想,他要是来了,怎么说我也可以时刻看着他,他什么时候回下街我也会知道,那样我可以提前通知老掌柜的防备着他的……不行,我必须去见一见徐传灯,表功是一方面,先躲着周五常才是主要的。刘禄断定刚才董传德是派人去“摸”蒋千丈了。
果然,就在刘禄打定主意想要去见徐传灯的时候,仰口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