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你坐牢的时日,至多不到三个月大。”裴姻宁瞄了一眼骨灰罐,虽然小,但还是颇有分量,“三个月大的胎儿,骨骼初成,如何能烧出这么多的骨灰?”
她的声音不算小,一时间,门外洒扫的侯府仆人们纷纷探头,竖起耳朵,看罗姨娘的眼神多有鄙夷。
鹿门侯也一时说不出话来,裴姻宁这才慢悠悠接着道:
“若是父侯算不清楚,要不,我们报官?现今大理寺少卿是于夫子的学生,人品高洁,定会秉公执法,还罗氏,和父侯,一个公道。”
前面的话是剖析问题,后面的话就是裴姻宁在故意点他们。
当年罗姨娘入狱,就是裴姻宁先斩后奏报了官,告到大理寺把事态闹大,这才让鹿门侯被查了个底朝天。
这就是明晃晃地向这个当爹的宣战,告诉他,裴姻宁这些年的妥协无非是看在裴夫人面子上,她自己从未变过,还是和少时一样,浑身带刺。
而现在,她羽翼渐丰,已在京中显贵里小有名气,手中更是掌握裴家的大小产业,叫他一声父侯,只是不想让外人看出侯府外强中干。
“侯爷……”罗姨娘没有办法,只能哀求道,“女公子这是藐视父上!家仇岂能外扬——”
裴姻宁笑了:“我却是奇怪了,姨娘若当真有孕,生下的是父侯的骨肉,出于意外落胎,怎么也不能说是‘家丑’吧。还是说,姨娘莫非做了什么丑事?不敢对簿公堂?”
说着,无视罗姨娘气红了的脸,裴姻宁又看了一眼骨灰罐。
“看这骨灰份量,难不成,是十胞胎?”
一时间,罗姨娘气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得了鹿门侯的授意,配合着演这么一场戏,用的是一副羊骨烧成的骨灰,本意只是拿来借题发挥。
可没想到裴姻宁就是这么扎手,不想着自我辩驳,还要把火烧到她身上。
裴姻宁继续道:“再者,孩子若是生了下来后突然暴毙,就不能算作家法,是要报官的,我看事不宜迟,立即把庄子上的管事叫来,我们去大理寺……”
“够了!”
看着完全没有招架之力的罗姨娘,鹿门侯神情阴沉。
“此事到此为止!”
“女儿告退。”
裴姻宁旋即起身,可就在她跨出门去的同时,鹿门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时长成的这副阴毒心肠,牙尖嘴利,跟她娘一样……”
裴姻宁嘴边噙着的那抹笑逐渐淡下去,对她来说,寻衅可以,但别把火烧到裴夫人那里。
偏偏罗姨娘还在后面跟着拱火。
“侯爷消消气,要我说,当年女公子回来之后就不该放在夫人膝下养着,都说那病气会传人,好好的姑娘,如今……”
罗姨娘说到一半,忽然后心一冷,她回望过去,映入眼眸中的裴姻宁让她瞬间有些……胆战心惊。
她站在门前,被风吹起的红灯笼映在眼瞳中,像是摇晃的鬼火。
“我有时真的想不明白,父侯为什么这么仇视我们母女?是从我七岁那年开始的吗?”
鹿门侯陡然僵住,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直视裴姻宁的目光。
“父侯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多大的孩子,烧成的骨灰有多少?”
她眼底像是含着一抹冰雪,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被拐走那年,几十个孩子塞在一架车里,千里颠簸,每天都要死人的。三五岁的,六七岁的,怕病传给其他人,一把火丢在路边烧了,我看见了,就撕下一块布扫起来,等到了关外,收集的骨灰包两只手都抱不下了……”
罗姨娘本来还想哭惨,可听到她口中的话,一时惊骇得不敢言语。
仿佛就这么冷不丁地,就这么揭开了侯府里最大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