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时,章衡看见他袍角的枯叶落在地上,被官靴碾成了泥。
离开皇宫时,月色已经爬上角楼。章衡让李默去备粮车,自己则往郑侠的住处走。安上门监的府邸小得可怜,院墙是用碎砖砌的,门口的歪脖子树上,掛著件洗得发白的绿袍。
“计相?”
郑侠开门时,眼睛里还带著红血丝,显然刚哭过。
他的书桌上,还摊著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开封城门,几个难民正往里涌,城门校尉手里的鞭子举得老高。
章衡把《流民图》放在桌上:
“你可知这画会让多少人丟官?”
“知道。”
郑侠拿起画笔,蘸了点墨,在难民的衣角添了笔,
“但我在城门楼上,见个妇人把孩子塞给人贩子时,孩子的鞋掉了,她追了三里地去捡——那鞋是用破布拼的,连鞋底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章衡心上,
“计相出使辽境能拒夜明珠,难道我见了百姓受苦,能装聋作哑?”
章衡忽然笑了。他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上面记著辽境的粮价、宋辽的贸易帐。
“你看,这是耶律洪基送的麦种,耐旱。”
他指著册子上的记录,
“我明日要去郑州,你若信我,就把画里的灾民指给我,我让他们去修渠——管饭。”
郑侠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蒙尘的星星被擦亮。
他抓起画笔,在纸上飞快地画著:
“陈留的灾民多在东门外,领头的是个姓王的瓦匠,会修水渠;祥符的难民在相国寺,有个老汉种了一辈子地,懂看墒情……”
月光透过窗欞,照在两张纸上——一张画著人间炼狱,一张写著生的希望。
章衡忽然明白,郑侠的《流民图》和他的《帝指要》,其实是同一幅画的两面:
一面是百姓的苦,
一面是救民的路。
次日清晨,三万辆粮车从开封出发,车轮碾过龟裂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章衡坐在第一辆车上,手里攥著那袋辽地麦种,布袋粗糙的质感硌得手心发疼。
车又过州桥,他看见那个数米的老婆婆正跟著粮车走,手里的破碗里,装著李默昨天给的半块麦饼。
“往郑州去。”
章衡对车夫道,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远处的黄河故道上,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乾涸的河床——那里,將是他们要修的第一条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