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嘶哑却倔强,路过章衡身边时,还奋力往他怀里塞了张纸——上面画著个被锁链捆著的农人,锁链上写著“青苗”“免役”字样。
福寧殿的气氛像口密不透风的棺材。官家坐在龙椅上,手指反覆摩挲著案上的《流民图》,指腹把“卖儿鬻女”四个字反覆抚摸。
见他们进来,皇帝猛地把画轴往地上一摔,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香炉,几缕香灰落在画上,像给灾民蒙了层雪。
“你们自己看!”
官家的声音里带著哽咽,眼角的泪珠子砸在龙椅扶手上,
“这就是你们说的富国强兵?国库是多了三百万贯,可百姓成了这副模样,朕要这银子何用!”
御史中丞吕诲立刻出列,朝笏在金砖地上磕得“邦邦”响,额头上很快起了个红包。
“陛下圣明!”
他的山羊鬍抖得像团乱麻,
“新法害民,天人共怒!臣请陛下罢黜王介甫,焚烧新法文书,再下罪己詔,天必降雨!”
“你放屁!”
王安石往前冲了两步,官靴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此时已经没有了文人的修养。
“吕诲你敢说西北军餉不是青苗法筹的?黄河大堤不是免役钱修的?”
他指著殿外,
“去年澶州决堤,若不是新法修的石堤,开封早就被淹了!”
章衡看著爭吵的两人,忽然弯腰捡起地上的《流民图》。
画轴边缘的墨跡被皇帝的泪水洇开,把个灾民的脸泡成了模糊的黑影。他想起涿州粮铺里用皮毛换粮的辽人,想起固安田埂上望著枯苗发呆的农户——原来无论宋辽,百姓的苦都是一样的。
“官家。”
章衡的声音不高,却让爭吵声戛然而止。
他展开画轴,指著那处卖儿的场景:
“郑侠画的是实情,但天灾非新法之过。陈留县令横徵暴敛,该斩;
但郑州军屯用青苗钱买牛,亩產多了三成,也是实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的群臣,
“臣请官家暂罢新法中民怨沸腾的条款,派官巡查京畿,开仓放粮,同时组织灾民兴修水利——既解眼前之困,又为来年丰收铺路。”
官家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气,龙袍的袖子擦过眼角:
“章卿说得在理。朕命你为京畿賑灾使,带三万石粮,领吏部、户部、司农寺三衙文书,便宜行事。”
他看向王安石,眼神复杂,
“介甫,你先在家休养些时日吧。”
王安石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拱手: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