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屯的月光总比別处清亮些,却也冷得厉害。
章衡和王韶两人抬起铺著舆图的案几来到院中,案上两坛麦酒。
王韶解下玄色披风时,心里想著其他事情,动作也比往常慢了半拍——白天看的河北军报还揣在怀里,“辽人涿州增兵两千”的字样,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这酒是王二柱家的,”
章衡拔酒塞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麦香混著酒香漫开,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鬱,
粗瓷碗斟满酒,酒液里晃著月影,他却迟迟没端碗,
“汴京的御酒是香,可哪有这酒实在?御酒里喝不出军户的辛勤,喝不出地里的泥土芬芳。”
王韶终於端起碗,却没沾唇,只是盯著碗中一轮碎月出神。
想起秦州军中巡营的夜,大雪封营,士兵们裹著破毡子发抖,他却在军需官的帐篷里搜出三箱新棉——那本该穿在士兵身上的冬衣,竟被军需官偷偷藏起来,要卖给西夏商人。
“实在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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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发哑,喉结滚了滚,
“军户种地產粮,一分汗换一分收;可有些官,拿著朝廷的俸禄,乾的却是通敌的勾当,连畜生都不如。”
话落,他猛地仰头灌酒,辛辣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指节攥著碗沿,泛出青白。章衡看著他咳得发红的眼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著——前几日汴京来的文书里,不仅写了雄州军屯“战马三百匹实为一百五十匹”,还提了句“部分战马流向辽境,疑有內鬼接应”。
“你是说张承业之流贼子?”
章衡也端起碗,酒液沾在唇上,却停下问道。
“他这些贼子把战马卖给契丹时,还在帐册上写『战马病死,就地掩埋。那些马,本该是守边关的好马,最后却成了辽人砍咱们大宋將士的坐骑!”
他重重放下碗,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章兄还不知道吧,饶州监的铸钱官,把铜料偷去给辽人铸兵器,朝廷查下来,他竟说『铜料受潮,无法铸钱——这睁著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比谁都强!”
王韶咳够了,又抓起酒罈往碗里倒,酒液溢出来,顺著碗沿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凉得刺骨。
“我在秦州时,抓过一个通敌的小吏,”
他声音低沉,像在咬著牙说话,
“他把咱们的布防图卖给西夏,换了五十两银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家里穷,要养活老娘——可他老娘早就饿死了,他把银子都花在勾栏院里了!”
他忽然把碗重重一摔,瓷片四溅,酒洒在舆图上,晕开一大片湿痕。
“这些人,拿著大宋的钱,吃著大宋的粮,却帮著外敌害大宋的百姓!”
“手下那些跟著我一起衝进敌阵的好汉子,好儿郎。若是我等武艺不精,死在辽狗手里我们无话可说,可是,可是…”
说到此处,这个尸山血海里杀进杀出的铁血汉子声音竟哽咽不能言,缓了好久,一声长嘆。
“可他们却是死在本该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刀剑,死在本该是自己坐骑的战马蹄前。我却无能为力。”
他眼眶泛红,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咔咔”作响,
“我真想一刀斩了他们,可斩了一个,还有十个、百个——这贪腐的根,要是不除,大宋迟早要毁在他们手里!”
章衡蹲下身,捡著地上的瓷片,指尖被划破,渗出血珠,他却像没察觉。
“查郑州军屯,李三斤把冬衣贪了,军户们穿著单衣过冬,王二柱的孩子冻得发烧,差点没挺过来。”
他声音轻轻的,却带著说不尽的心酸,
“我问李三斤,你就不怕国法威严吗?他却说『大家都这么做,我不做,就是傻子——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他起身,拿起另一碗酒,一饮而尽,酒液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咱们大宋有37军州、4监、1255县,要是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