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叔公的弊案录里夹著芦苇,那是他去河工现场带回来的,要记住『芦苇该捆石料,不该成贪官的幌子;你案上摆著洪泽湖的船板,要记住『船板该承粮,不该藏赃。这些东西,都是要守住『真字。”
正说著,章平端来两碟杏仁酥,碟边摆著双竹筷,筷头刻著小小的“平”字——是章平自己刻的。
苏軾拿起块杏仁酥放进嘴里,酥皮簌簌落在青布袍上,像撒了把碎雪。
“这杏仁酥有浦城味道。”
他含著点心说话,声音有点含糊,却忽然指著案上的洪泽湖地图,
“听说你要把抽样核查法写成规程?我在凤翔管过驛站帐,那些驛丞总说『老规矩不能改,其实是怕人查——驛站的马料帐,每笔都写『三升,可瘦马和壮马吃的能一样?”
他忽然从袖里掏出张纸,那纸被叠成了四四方方的一个方块,展开来是张驛站帐简化图。苏軾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你看,把杂项归成『驛马草料『信使口粮『修缮费用三类,每类抽十笔核查——比如草料帐,抽三笔壮马的、三笔瘦马的、四笔病马的,便知有没有虚报。”
他指著“抽查比例”四个字,红笔在纸上洇出了点毛边,
“这是偷学你的法子,在凤翔试了试,果然查出驛丞把病马的草料报成了壮马的,省下的银子买了酒。”
章衡接过图纸,见上面的红笔批註里,有处写著
“如子平查漕运,抓大放小,却字字著实在理”。
他忽然明白,苏軾赠砚不只是赠一方石砚,是把“诚”字的道理,从写文章说到了查帐册,从《凌虚台记》说到了洪泽湖的船板。就像这砚台里的墨,磨开了,能写文章,能记帐目,能辨是非,原是通著的。
傍晚苏軾告辞时,柳絮已经停了。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像幅淡墨画。
他走到仪门时又回头,青布袍的下摆扫过门槛上的青苔:
“对了,永叔公上月有信来,说看了你写的《漕运核查法》,把『帐明如镜四个字刻在心头——他说你祖父章相公当年执掌三司,案头的端砚上就刻著『清字,如今你这『明字,倒与先祖的『清字对上了。”
章衡送苏軾到巷口,见他翻身上马时,青布袍的后襟扫过马腹,沾著的柳絮纷纷落进尘土里。
“查帐累了就磨磨这砚!”苏軾在马上挥了挥马鞭,声音顺著风飘过来,
“磨墨时想想宿州百姓的麦饼,就不觉得苦了!”
马蹄声渐远时,章衡才低头看那方砚台,忽然发现砚台侧面靠近底边的地方,还有行蝇头小楷,是苏軾补刻的:
“真数见真意”。
那字跡刻得浅,像是怕人看见,却又刻得极认真,笔笔都藏著温软。
当晚章衡在灯下整理新案的帐册,特意取了这方端砚研墨。
烛火在砚池里映出团光晕,石眼在光里流转,真像颗沉在水里的星子。
墨锭在砚池里转动时,松烟香漫了满室,混著案上帐册的纸香,竟让人忘了时辰。他在新帐册的扉页写下“以砚为鑑”四个小楷,笔尖蘸著从端砚研出的墨,写出来的字竟比往常更有神骨。
忽然想起苏軾说的“诚”字。
子瞻写文章,“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於所当行,止於所不可不止”——那是说写文章要顺著真心走,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藏不住;
他查帐,要“如明镜照物,妍媸毕露,常核於所当核,止於所不可不核”——那是说查帐要盯著真数走,假的瞒不住,真的藏不了。
天下的道理却是相通的:心里先有了“诚”,笔下、帐上才会有“真”。
他把砚台放回锦盒时,特意摸了摸侧面的
“真数见真意”。那行小字像句私语,藏在石纹里,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