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进书房时,章平已沏好了茶。
茶盏是定窑的白瓷,盏沿薄得能透光,里面的雨前龙井舒展著,茶汤清得像刚滤过的汴河水。
苏軾的目光先落在案上摊著的漕运帐册上,那是李嵩案的底本,纸页边缘被反覆翻看,磨出了毛边。他隨手翻到尾页,章衡批註的
“贪吏可除,贪念难断”八个字,墨跡深得快要透纸,笔锋像出鞘的剑,连纸背都印著淡淡的痕跡。
“你这批註,比我在凤翔写的判词还锋利。”
苏軾拿起砚台,走到案边的铜壶前,倒了点温水在砚池里。
水珠落在鱼脑冻上,竟像滴进了云气里,慢慢晕开却不四散。
“我写文章讲究『言有物,字句里得有筋骨,不能是虚浮的辞藻;你查帐讲究『数有实,数字里得有凭据,不能是糊涂的混帐。
说到底,都是要个『真字。”
章衡接过砚台,指腹顺著砚底的刻痕摩挲,“帐明如镜”四个字的笔画里还留著刀痕,有些地方刻得太深,石屑还嵌在缝隙里——显然是苏軾亲手刻的,不然不会这样带著拙劲。
“子瞻怎么想到刻这四个字?”
他忽然想起嘉祐二年殿试后,两人同去欧阳修府中,老夫子指著案上的《春秋》说:
“文章要见肺腑,不能学乡愿;
为官要见肝胆,不能学滑吏。”
那时苏軾在旁接话:
“磨墨要见墨色,不能只闻墨香。”
苏軾蘸著茶盏里的水,在案上写了个“诚”字,笔尖拖出的长捺像道流星:
“那日在凤翔闻你查粮船,连船底的补丁都要量尺寸,就想起欧阳公说的『诚字。我写《凌虚台记》时,先登了三次台,看了朝暮晴雨的景致,才敢写下『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没见过实景,写出来的都是空话。”
他指尖点著“诚”字的最后一笔,
“你查漕运帐,要亲自上船称重,要找船工对质,要去洪泽湖捞船板,才敢定李嵩的罪。某写文章要见真心,君查帐要见真数,这『诚字,原是通著的。”
他忽然笑起来,指节敲了敲案上的帐册:
“那些贪官算不明白帐,不是算盘打得差,是心里的『诚字被银子糊住了。李嵩在供词里说『十五石损耗是老例,这老例就是糊住心眼的纸,他自己先信了,才敢糊弄別人。”
章衡的指尖停在砚底的刻痕里,忽然想起李嵩案庭审那日。
李嵩穿著緋红官袍,大放厥词道。
“你我都是浦城人,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还挨著,何必做得这么绝”。
那时他摸了摸怀里的船工证词,赵老丈摁的指印在纸上洇开了点红,像滴在雪地里的血——那是老人冻裂的手指摁的,指腹的老茧把纸都戳出了细孔。
“前几日去宿州放粮,有个老妇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麦饼。”
他望著窗外飘进书房的柳絮,那些白绒落在帐册上,像给数字盖了层薄雪,
“那麦饼硬得能硌掉牙,老妇说藏了半年,原想给生病的孙儿,见我们送粮来,非要塞给我。我咬了口,满嘴都是麩皮,可忽然懂了——帐册上的数字不是数字,是百姓藏在怀里的麦饼,是船工肩膀上磨破的血泡,是李嵩案里那三船工说的『我们的口粮被剋扣时,孩子在岸上哭。”
“故此砚配子平,正当如是。”
苏軾拿起砚台,往砚池里又滴了滴清水,取过案头的墨锭轻轻研磨。
墨锭是徽墨,磨在端砚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雨落在松针上。
“你看这端砚,要先洗乾净砚池里的残墨,才能研出清亮的新墨;帐册要先去尽那些虚数、假数、糊弄人的数,才能算出实底。”
他把磨好的墨汁倒在青花碟里,墨色黑得发蓝,竟能映出窗欞的影子,